
林小满第三次调整手机支架时,邻座的马克杯发出轻微碰撞声。穿卡其色风衣的女人正用纸巾擦拭溅出的咖啡渍,她无名指上的银戒指沾着奶泡,像枚融化一半的月亮。
“抱歉。” 女人抬头时,林小满看见她眼角的细纹里嵌着笑意,“这机器总在下午三点闹脾气。”
吧台后的咖啡机发出一阵短促的喘息,蒸汽管喷出的白雾裹着焦香漫过来。林小满忽然想起上周在这摔碎的玻璃杯,也是这样的午后,冰块在瓷砖上滚出细碎的声响。
“我是陈青,开陶艺工作室的。” 女人推来一碟杏仁饼干,玻璃罐里的方糖在阳光下折射出菱形光斑,“看你总对着空座位录像,在做什么有趣的事?”
手机屏幕里映出临窗的空位,椅背上搭着件灰毛衣。林小满指尖划过屏幕边缘的裂痕,那是去年冬天和室友争执时摔的。“记录陌生人留下的东西。” 她点开相册,最新的照片里有半块咬过的三明治,包装纸上印着地铁线路图。
陈青的指甲缝里嵌着陶土的灰,她拿起手机对着墙角的绿萝拍了张照。“上周有个穿校服的男孩,每天来写作业,临走前会把橡皮切成小块摆在窗台。” 她忽然笑起来,银戒指在桌面上转了个圈,“后来才知道,他在等对面花店的女孩收工。”
玻璃门被推开时,风铃发出一串清脆的碰撞。穿藏青色卫衣的男生抱着画板冲进雨里,伞骨勾住了门边的挂绳,三两只千纸鹤簌簌落在林小满脚边。
“阿哲又忘了带伞。” 陈青弯腰捡起千纸鹤,展开的纸片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咖啡馆,“他总说雨天的玻璃适合画速写,其实是在等隔壁面包店的女孩送试吃。”
雨丝斜斜地织在玻璃窗上,把街对面的梧桐树泡成了淡绿色。林小满忽然发现,相册里存着十七张不同角度的临窗座位,每张照片里都有模糊的人影掠过,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。
“你知道吗?” 陈青往咖啡里加了第三块方糖,“三年前我刚搬来的时候,这里只有两个座位。老店主总说,人就像陶土,要多碰碰才会成形。” 她的手指在杯沿画着圈,奶泡泛起细密的涟漪,“后来他把店转给我的时候,说社交就像拉坯,太用力会碎,太轻又立不住。”
穿校服的男孩背着书包跑进来时,裤脚还在滴水。他径直走向靠窗的位置,从书包里掏出用锡纸包好的饼干,小心翼翼地摆在窗台。林小满注意到,饼干的形状和陈青工作室橱窗里的陶罐一模一样。
“小宇今天来得早。” 陈青笑着扬了扬下巴,“面包店的小雅今天轮休,他大概是想把饼干留给流浪猫。”
男孩的耳朵红了,低头在笔记本上画着什么。林小满放大手机屏幕,看见纸上画着两个牵手的小人,背景是咖啡馆的风铃。
暮色漫进来的时候,雨停了。穿藏青色卫衣的男生推门进来,画板上盖着塑料布,边角渗出淡淡的赭石色。“陈姐,今天的速写。” 他把画纸摊开在吧台上,咖啡馆的玻璃窗里,两个模糊的身影正隔着桌子说话。
林小满忽然想起自己为什么总来这里。三个月前失业那天,她在这坐了整整一夜,天亮时发现邻座的老太太悄悄在她杯底压了张纸条,上面写着:“转角花店的向日葵开得正好。”
“其实我们都在等什么。” 陈青把冷却的咖啡倒掉,金属杯勺碰撞出细碎的声响,“有人等一句道歉,有人等一次重逢,还有人只是等雨停。” 她擦杯子的动作忽然停住,银戒指在灯光下闪了一下,“就像你总拍的那个空位,上周有个男人每天来坐,说要等十年前在这里错过的人。”
林小满的手指悬在删除键上方,相册里那个空座位的照片忽然变得清晰。她想起十年前的夏天,也是这样的雨天,她在这家店里弄丢了一枚银戒指,上面刻着自己的名字。
穿西装的男人推门进来时,风铃又响了。他径直走向临窗的空位,从公文包里掏出个褪色的丝绒盒子。林小满看见他打开盒子的瞬间,瞳孔猛地收缩 —— 里面躺着枚银戒指,内侧的刻字被磨得模糊,依稀能辨认出 “小满” 两个字。
陈青的咖啡壶 “哐当” 一声撞在吧台上,热汽腾起的瞬间,林小满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混在风铃里。男人抬头时,她发现他眼角的细纹里,藏着和自己手机相册里那张十年前的旧照片里,一模一样的笑意。
窗外的路灯亮了,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玻璃窗上,像幅不断流动的水墨画。林小满慢慢删掉相册里所有的照片,然后举起手机,对着吧台前正在说话的三个人按下了快门。穿校服的男孩正把饼干递给流浪猫,穿藏青色卫衣的男生在修改画稿,而穿西装的男人,正隔着桌子朝她的方向看来,手里握着那枚银戒指。
吧台后的咖啡机又开始喘息,陈青往两个杯子里倒着新煮的咖啡,蒸汽裹着焦香漫过来,把所有的人影都晕染成温暖的琥珀色。林小满忽然明白,那些被她记录下来的空位,从来都不是空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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