阁楼角落的樟木箱总在梅雨季渗出淡淡的香,像外婆留在空气里的叹息。去年夏天搬它时,铜锁扣 “咔嗒” 弹开的瞬间,整箱的时光突然倾泻 —— 褪色的蓝布衫袖口还别着磨圆的顶针,泛黄的相册里夹着半块干硬的水果糖,连垫在箱底的旧报纸都还留着 1998 年洪水的标题。
最先摸到的是本牛皮相册。封面烫金的 “青春纪念册” 早已斑驳成浅褐色,翻开时纸页簌簌掉渣。第三页嵌着张黑白照片,穿的确良衬衫的少年站在老槐树下,裤脚卷到膝盖,露出沾着泥点的解放鞋。那是二十岁的父亲,眼里盛着整座未拆的老城区。照片背面有行铅笔字:“等玉兰花开,就去码头接你。” 字迹被水洇过,晕成朵模糊的云,像极了母亲总说的那个雨天 —— 她攥着这张照片在候船室等了整夜,直到晨光漫过江面,才看见父亲抱着摔碎的搪瓷缸奔过来,裤腿淌着江水,怀里的缸子还在滴着水。
搪瓷缸后来被母亲用红漆补好了缺口。缸身印着的 “劳动最光荣” 早就掉了漆,露出底下星星点点的白瓷,倒像是夜空漏下的光。小时候总爱扒着灶台看外婆用它盛甜酒冲蛋,银亮的汤匙碰到缸壁会发出叮咚声,混着蒸笼里飘出的米香,在晨雾里绕成圈。有次发高烧,母亲把缸子揣在棉袄里焐热,倒出的红糖水带着淡淡的铁锈味,可喝完汗一出,烧居然退了。如今缸口的豁口被岁月磨得光滑,倒像个咧着嘴的笑。
樟木箱最底层压着件枣红色毛线衣。袖口和下摆都磨出了毛边,腋下还缝着块三角形的补丁。那是十五岁生日时,奶奶戴着老花镜织了整整三个月的礼物。记得某个雪夜,我半夜醒来,看见她坐在床头,就着昏暗的台灯,左手绕着线团,右手的竹针在毛线间翻飞,针脚密得像撒在雪地上的星子。毛衣送我的那天,她把我拉到穿衣镜前,扯着衣角说:“长个子了就把下摆拆开,我再续段毛线。” 可没等到续毛线的春天,她就被救护车拉走了,毛衣的针脚永远停在了第七十八行。
翻到箱底的蓝布包袱时,阳光正好斜斜切过阁楼。包袱里裹着台牡丹牌缝纫机,踏板上的木纹被踩出深深的凹痕。母亲说这是外公 1980 年用三个月工资买的嫁妆,当年红绸子裹着抬进门时,整条街的姑娘都来看热闹。有次我偷踩踏板玩,底线缠成了乱麻,母亲没骂我,反而搬来小板凳教我穿线。她的手指在银针间穿梭,指甲盖边缘还留着做农活时磨出的硬茧。“你看,” 她捏着我的手穿过线孔,“针脚要像做人,得直才能立住。” 后来缝纫机坏了,父亲说要当废品卖掉,母亲却把它擦得锃亮,说等我出嫁时,要在上面缝床百子被。
樟木箱的夹层里藏着个铁皮饼干盒。打开时 “噗” 地扬起阵灰,里面躺着些零碎:掉了颗镜片的弹珠、印着还珠格格的贴纸、绑着红绳的乳牙,还有张折叠了四层的奖状。那是小学三年级得的 “三好学生”,边角都磨圆了,照片上的我梳着羊角辫,胸前的红领巾歪歪扭扭。颁奖那天,父亲骑着二八自行车来接我,车把上挂着袋橘子。路过供销合作社时,他停下车,从怀里摸出皱巴巴的两块钱,买了支橘子味冰棒。冰棒化得太快,滴在奖状上,晕开个浅黄的圈,像片小小的夕阳。
暮色漫进阁楼时,樟木箱已经空了大半。晚风从老虎窗钻进来,吹动了相册里夹着的干枯花瓣。那是 2003 年春游时摘的樱花,被夹在 “小学毕业合影” 那页,如今成了透明的标本。照片上的同学们都穿着蓝白校服,后排的男生成心挤眉弄眼,前排的班主任笑得眼睛眯成条缝。上个月同学聚会,有人说班主任退休后搬去了海南,有人说当年总揪我辫子的男生开了家汽修厂,还有人翻出手机里的照片,说这是刚拍的母校,操场旁的老槐树被台风刮倒了,新栽的香樟还没长到二楼高。
把旧物放回樟木箱时,发现箱盖内侧贴着张泛黄的日历,日期停留在 2008 年 5 月 12 日。那天下午我正在教室上数学课,课桌突然晃得厉害,粉笔灰簌簌往下掉。后来才知道,远方有座城市在那一刻碎了。父亲背着药箱去当志愿者的前夜,把这张日历撕下来贴在箱上,说要记住这天。他回来时晒得黝黑,背包里装着个变形的打火机,说是从废墟里捡的,“还有人用它点过最后支烟呢。” 如今打火机早没了气,可每次摸到它冰凉的外壳,总觉得能听见些遥远的呼吸。
锁樟木箱时,铜扣发出声悠长的叹息。窗外的玉兰开了,白得像落满月光的云,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。突然想起母亲说过,人老了就爱攒旧东西,不是舍不得扔,是舍不得那些附在上面的日子。就像相册里的水果糖,明明早就没了甜味,可每次摸到那层透明糖纸,舌尖还是会泛起当年的甜;就像那件枣红色毛线衣,袖口磨得再破,穿在身上,总觉得有双温暖的手在轻轻拉着衣角。
暮色渐浓时,我把樟木箱推回角落,在箱盖上放了朵刚摘的玉兰花。也许过些年再打开它,花瓣会变成干枯的标本,和那些旧物一起,在时光里慢慢酿成酒。谁知道呢,说不定某天某个梅雨季,会有个梳着羊角辫的小姑娘,踮着脚打开这箱时光,在褪色的毛线衣里,在磨亮的搪瓷缸上,看见我们曾怎样热烈地活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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