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林第一次见到那根银色网线时，正蹲在自家小卖部的水泥地上捆啤酒瓶。二十岁的儿子小林举着个方盒子走进来，线头上闪烁的绿灯像只不安分的萤火虫，在昏黄的日光灯下晃得他眼睛发花。“这玩意儿能把北京的价目表直接拽到咱柜台上。” 儿子说话时，喉结在晒得黝黑的脖颈上滑动，像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。
那年是 2003 年，巷口的梧桐树刚开始掉第一片叶子。老林的小卖部在镇子最东头，铁皮招牌被雨水泡得发锈，卖得最好的是一毛钱两颗的水果糖。小林在省城读大专，暑假带回来的除了这台二手电脑，还有满脑子稀奇古怪的词 ——“电子商务”“供应链”“即时通讯”。这些词像撒在水泥地上的玻璃碴，让老林觉得硌脚又危险。
网线拉进柜台那天，小林蹲在地上调了三个小时。老林蹲在旁边数刚收的硬币，听见调制解调器发出 “滋滋啦啦” 的声响，像谁在墙根下拉锯。忽然间，屏幕上跳出个蓝色窗口，儿子拍着大腿喊 “通了”，震得货架上的酱油瓶都在晃。老林凑过去看，只瞧见密密麻麻的字在白色背景上滚动，倒比供销社的价目表还让人头晕。
真正让老林服气的是那年冬天。暴雪封了省道，批发商的货车卡在半路，柜台上的方便面眼看就要卖空。小林对着屏幕敲了半夜键盘，第二天中午就有辆摩托车突突突停在门口，后架上捆着两箱红烧牛肉面。“是邻县网店发的货，加了二十块加急费。” 儿子擦着冻红的鼻尖笑，老林望着摩托车消失在雪雾里的背影，突然觉得那根亮晶晶的网线，比电线杆子还结实。
2010 年的夏天格外闷热，小林在省城租的单间里没装空调。他光着膀子坐在电脑前，屏幕蓝光映得脸颊发绿，手指在键盘上敲出的声响，比窗外的蝉鸣还要密集。这时的他已经辞掉了电脑城的工作，专职在网上卖手机配件。妻子抱着刚满周岁的女儿朵朵走进来，小丫头伸手去抓屏幕上跳动的订单数字，被他一把按住胖乎乎的手腕。
“轻点，这可是咱家下个月的奶粉钱。” 他嘴上说着，却忍不住在女儿手心挠了挠。屏幕右下角的企鹅图标突然跳动，是老家发来的视频请求。老林的脸出现在窗口里，背景是小卖部重新刷过的白墙，货架上摆着整排的智能手机。“今天卖了仨小米，比你上次寄回来的报价还多赚五块。” 老爷子举着手机摄像头转了圈，镜头扫过墙角那台淘汰的 CRT 显示器，蒙着块蓝布像盖着件旧物。
朵朵学会走路那天，正好赶上双十一。小林夫妇忙到后半夜，快递单堆得比女儿的学步车还高。小家伙扶着墙摇摇晃晃走过来，抓起张快递单就往嘴里塞。小林一把抢过来，发现她咬的正是发往老家的包裹 —— 里面是台平板电脑。“让爸也学学视频聊天，省得总打长途。” 妻子揉着酸痛的肩膀说，窗外的路灯照进来，在满地纸箱上投下长长的影子。
2018 年的开学典礼上，朵朵背着粉色书包站在队伍里，胸前的校牌映着阳光闪闪发亮。班主任在家长群里发了第一张合影，小林放大图片找女儿的身影，忽然发现站在最后排的老师，竟然是大学时同系的师妹。他点开对话框发了个笑脸，对方秒回一个惊讶的表情，附带一句 “世界真小”。
那时的朵朵已经会自己用平板电脑看动画片，还学会了用语音助手给爷爷打电话。有次老林在电话里说想孙女，第二天就收到个快递，里面是台带摄像头的智能音箱。“对着它说‘我要看朵朵’就行。” 小林在电话里教操作，听见父亲那边传来 “小度小度” 的喊声，夹杂着朵朵在幼儿园滑滑梯的笑声。
去年冬天，老林突发心梗住院。小林接到县医院电话时，正在参加一个跨境电商的研讨会。他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里的客户说了声抱歉，抓起外套就往高铁站跑。路上打开手机，看见家族群里已经炸开了锅 —— 姑姑发来了病房照片，表妹在线联系了省医院的专家，连远在深圳的堂哥都订好了第二天的机票。
手术很顺利。老林醒来看见的第一样东西，不是输液管，而是床头柜上的平板电脑，正播放着朵朵在学校表演舞蹈的视频。小丫头穿着红色舞裙，旋转时裙摆像朵盛开的花。“是朵朵自己录的，说爷爷看完病就不疼了。” 护工阿姨笑着说，老林摸了摸屏幕上孙女的笑脸，突然发现这玩意儿比止痛针还管用。
今年清明，一家人回老家扫墓。老林拄着拐杖走在前面，石板路上的青苔滑溜溜的，他却走得比谁都稳。朵朵蹦蹦跳跳跑在中间，手里举着手机拍路边的野花开了多少瓣。小林夫妇跟在后面，讨论着要不要把小卖部改成社区团购自提点。“爸说现在邻居都爱在群里买菜，早上订的新鲜草莓，中午就能送到家。” 妻子翻着手机里的订单记录，风掀起她的衣角，露出后腰上别着的无线耳机。
烧纸的时候，老林从怀里掏出个布包，里面是那根 2003 年的银色网线。塑料外皮已经发脆，露出里面的铜芯像根细铁丝。“留着给娃当念想。” 他把网线放进朵朵手里，小丫头捏着那截冰凉的线，突然问：“爷爷，这是不是会发光的蜘蛛网呀？”
山风穿过松树林，带着纸钱燃烧的灰烬往天上飘。小林望着父亲佝偻的背影，想起二十年前那个捆啤酒瓶的午后。那时的他不会想到，这根细细的网线会织成一张巨大的网，把小卖部和世界连在一起，把三代人的日子串成线，在每个亮起屏幕的夜晚，都闪烁着温暖的光。
暮色漫上来的时候，朵朵举着手机跟同学视频，展示山间的晚霞。老林坐在石头上，听着孙女叽叽喳喳的笑声，突然对小林说：“你看这网，比祠堂前的老槐树还能牵藤。” 远处的村庄亮起灯火，家家户户的窗子里透出或明或暗的光，像撒在大地上的星星，被看不见的线悄悄连在了一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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