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的藤椅与手机里的对话框

张婶总爱在傍晚把藤椅搬到巷口老槐树下，竹编的椅面被岁月磨得发亮。她手里摇着蒲扇，眼睛却不看路过的街坊，只盯着膝盖上那部屏幕裂了道缝的智能手机。屏幕里弹出新消息时，她会像接烫手山芋似的赶紧点开，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戳戳点点，嘴角随着文字起伏。

隔壁的王大爷蹲在对面石墩上抽旱烟，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。他烟瘾上来时总忘了弹烟灰，火星子掉在蓝布褂子上烫出小窟窿，却浑然不觉。”现在的人啊，” 他对着空气嘟囔，”对面坐着都要发微信，我那孙子跟我视频，眼睛还瞟着电脑上的游戏。” 烟圈慢悠悠飘向张婶的方向，她正忙着给远方的侄女回表情包，连打了两个喷嚏都没抬头。

便利店的玻璃门被推开时，风铃总会叮铃作响。十七岁的林小满背着书包进来，径直走向冰柜。她指尖划过一排排瓶装饮料，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不停。取出冰镇可乐的瞬间，屏幕亮起来显示 “小组群” 的 99 + 消息。她靠在收银台旁扫码付款，拇指飞快地在屏幕上跳跃，回复着明天要交的物理实验报告分工。收银员阿姨数着硬币抬头，看见女孩嘴角沾着可乐泡沫，眼睛却笑成弯月 —— 大概是群里有人发了搞笑动图。

社区公园的长椅上，两个老太太并排坐着择菜。李奶奶的荠菜堆得像座小山，赵奶奶面前的豌豆荚却没动多少。”你家姑娘上次说的那个降压药，” 李奶奶把择好的菜放进竹篮，”我家老头子吃着还真管用。” 赵奶奶嗯了一声，目光越过菜篮子，落在不远处打太极的人群里。她的手机揣在围裙口袋里，每隔几分钟就会发出 “叮咚” 声，是在外地工作的儿子发来的早安问候 —— 尽管此刻已经是下午三点。

写字楼的电梯间总是挤满人，每个人都盯着自己的屏幕。三十层的市场部经理按下关门键时，瞥见实习生正在刷朋友圈。他想起自己刚入职那年，午休时总爱跟同事在茶水间聊电视剧，现在却习惯了在工作群里发 “收到”。电梯上升的数字跳动到十八，门开了，进来两个捧着咖啡的年轻人，他们肩并肩站着，各自滑动手机，屏幕反射的光映在脸上，像两盏沉默的灯笼。

菜市场的吆喝声里混着微信收款的提示音。卖西红柿的刘叔把手机支架固定在秤旁边，红色的 “收款到账” 字样在阳光下格外醒目。他一边给顾客装袋一边念叨：”昨天有个姑娘扫完码说付过了，结果我这儿没收到，追出去人早没影了。” 隔壁卖豆腐的张姐听见了，探过头来搭话：”我上次遇到个老太太，不会用手机支付，站在摊前急得直跺脚，最后还是旁边小伙子帮她付的。” 两人正说着，一个背着双肩包的学生停在摊位前，举起手机对准二维码，镜头里还能看到他刚发的朋友圈：”今天也要好好吃饭。”

幼儿园门口的栅栏外，家长们排成长队。有人举着写有孩子名字的纸牌，更多人则低头刷着短视频。四点整，铁门准时打开，孩子们像刚出笼的小鸟扑过来。穿粉色连衣裙的小女孩扑进妈妈怀里，仰着头讲今天画的画，妈妈嗯嗯啊啊地应着，手指却在屏幕上快速回复工作消息。小女孩的辫子蹭过妈妈的手机，屏幕亮了，显示着未读完的育儿公众号推送 ——《如何高质量陪伴孩子》。

雨夜的公交站台，穿西装的男人收起被雨水打湿的文件袋，掏出手机看实时公交。站台下已经站了三个人，大家默契地保持着距离，各自盯着屏幕。穿校服的女生在背英语单词，屏幕上的单词卡随着手指滑动切换；戴眼镜的阿姨在看家庭群里的照片，是孙子在游乐园拍的；男人刷新了三次公交信息，车还没来，他点开通讯录，找到 “妻子” 的对话框，输入 “晚点回家”，想了想又删掉，换成一个下雨的表情包。

小区门口的快递柜前总有人排队。穿睡衣的主妇抱着纸箱扫码时，发现取件码被孩子画得看不清。她正着急，后面的小伙子递过手机：”我帮你查吧，输入手机号就行。” 主妇道谢时，注意到他手机壳上贴着全家福，照片里的小孩跟自家儿子差不多大。两人聊了两句孩子的年龄，小伙子说自己平时加班多，都是妻子管孩子，说着点开家长群，里面全是老师发的作业通知，99 + 的未读消息像一片红色的海洋。

咖啡馆靠窗的位置坐着一对闺蜜，桌上摆着两杯拿铁。她们同时举起手机，对着咖啡杯拍照，然后低头修图。五分钟后，其中一个说：”我发朋友圈了，你快去点赞。” 另一个划开手机，点完赞又刷到共同好友的动态，顺口说道：”你看，丽丽昨天去三亚了。”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，目光时不时回到屏幕上，像是在确认什么重要的东西。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，落在她们的手机上，投下晃动的影子。

养老院的活动室里，护工正教老人们用视频通话。八十岁的周爷爷戴着老花镜，手指抖巍巍地戳着屏幕，想给远方的重孙看自己刚获得的象棋比赛奖状。”往左点，对，再往上……” 护工在一旁指导，周爷爷却把镜头对准了天花板。旁边的陈奶奶已经接通了女儿的电话，声音洪亮地喊：”你看我新织的毛衣，蓝色的，你说好看不？” 手机那头传来模糊的回应，夹杂着键盘敲击声，陈奶奶没听清，却咧着嘴笑：”好好好，你们忙你们的，我就是想你了。”

健身房的跑步机上，年轻人把手机固定在支架上看健身教程。汗水顺着脸颊滴落在屏幕上，他抬手擦掉，继续跟着视频里的教练做动作。旁边跑步机上的姑娘戴着耳机，节奏明快的音乐从耳机里漏出来。两人跑了四十分钟，同时停下来喝水，目光在水杯上短暂相遇，又迅速移开，各自拿起手机 —— 一个看运动数据，一个回复消息。健身房的落地窗外，晚霞正染红半边天，没人抬头去看。

书店的角落有张长桌，几个年轻人在自习。每个人面前都摊着书，手机却摆在触手可及的地方。穿白衬衫的男生写着写着，突然抓起手机，对着书本拍了张照，发了条微博：”考研倒计时 100 天。” 对面的女生被手机震动惊动，低头看了眼，是妈妈发来的 “记得吃晚饭”，她回了个 “好”，又把手机扣在桌上。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，在书页上投下条纹状的光影，也在手机背面的指纹上跳跃。

火锅店的包间里，七八个人围着圆桌坐下。服务员刚把锅底端上来，就有人喊：”等一下，先拍照！” 所有人立刻停下筷子，纷纷举起手机。闪光灯此起彼伏地亮起，映得红油锅底里的辣椒格外鲜艳。拍完照，大家低头修图、发朋友圈，包间里一时安静下来，只有火锅沸腾的咕嘟声。等所有人都放下手机，锅里的毛肚已经烫老了。有人夹起一片，感慨道：”现在聚会，不先拍照好像这饭就白吃了。” 大家笑起来，笑声里混着手机提示音。

凌晨的急诊室走廊，一个男人焦急地来回踱步。他的手机快没电了，正到处找充电口。护士站的护士借给她一个充电宝，他连声道谢，插好线后立刻给家里打电话：”妈，你别担心，医生说只是急性阑尾炎，小手术……”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的哽咽声，他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，走到窗边。外面的天色已经泛白，远处的早餐摊开始冒热气，他突然想起小时候生病，母亲也是这样守在床边，一夜没合眼，只是那时没有手机，她只能一遍遍地摸他的额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