衣柜最底层压着条灰蓝色运动裤，裤腰内侧的松紧带像条垂死的蛇，勉强蜷在磨得起毛的布料里。去年暴雨夜它崩开第三颗纽扣时，我正卡在楼梯转角，汗水混着雨水顺着下巴滴在台阶上，在昏暗的声控灯下晕开一小片深色水渍。
那时镜子里的人总让我想起发面馒头，脖颈被层层叠叠的脂肪淹没，抬手时腋下会坠下两团晃悠的肉。试穿新买的连衣裙时，拉链卡在腰间进退两难，导购员那句 “这款版型偏修身” 像根针，轻轻一刺就戳破了我用 “骨架大”“壮实” 编织了多年的泡沫。
第一次站在健身房跑步机前，运动鞋底的纹路里还沾着办公室楼下的梧桐絮。教练调整坡度时，我盯着显示屏上跳动的数字发抖，三分钟后喉咙里泛起铁锈味，扶着扶手弯腰喘气的瞬间，余光瞥见玻璃倒影里自己晃动的赘肉，突然就红了眼眶。
小区花坛边的长椅成了秘密基地。每晚九点半，广场舞的音乐还没散尽，我就攥着计步器绕着月季花丛转圈。有次低血糖犯了，眼前发黑栽在冬青丛里，指甲缝里嵌满潮湿的泥土。挣扎着坐起来时，发现计步器屏幕碎了，裂痕像条狰狞的蛇，正对着我鼓胀的小腹。
母亲寄来的腊肉在冰箱里冻了三个月。某个加班到深夜的冬夜，我坐在地板上撕开真空包装，肥腻的香气钻进鼻腔时，突然想起二十岁那年穿露脐装的自己。冷冻层的寒气漫出来，在睫毛上结了层薄霜，咬下去的第一口，咸得像没忍住的眼泪。
瑜伽垫边缘卷成波浪形时，春天已经过了大半。跟着视频做下犬式，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闷响，镜子里的影子歪歪扭扭，像株被暴雨打蔫的向日葵。但当指尖终于触到脚尖的那一刻，窗外的玉兰花瓣正好落下来，落在窗台的绿萝叶子上，软得像新生的希望。
那条灰蓝色运动裤后来被改成了收纳袋，装着用过的健身手环、磨破的护腕和写满数字的体重记录本。某个整理衣柜的午后，阳光透过纱窗照进来，在布料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突然发现，那些和赘肉较劲的日日夜夜，其实是和自己和解的漫长旅程。
现在的牛仔裤还会有点紧，跑步时依然会喘不上气，但站在穿衣镜前系鞋带时，能看到锁骨的轮廓在皮肤下轻轻起伏。楼下的流浪猫又来蹭裤腿，伸手去摸它的下巴，手腕的线条随着动作扬起，像道温柔的弧线。
厨房的电子秤很久没亮过了，杂粮罐里的燕麦片还剩小半罐。周末的清晨烤全麦面包，黄油融化的香气漫出来，混着阳台飘进来的栀子花香。咬下去的瞬间，突然明白所谓的减肥，从来不是要变成谁眼中的样子，而是终于能和镜子里的人坦然对视，说声 “今天也有好好生活”。
傍晚去公园散步，看到穿中学校服的女孩们追着跑，白球鞋踩过水洼，溅起的泥点落在校服裙摆上。她们的笑声像风铃一样脆，让我想起藏在收纳袋最底下的那张旧照片 —— 二十岁的自己穿着露脐装，站在大学操场的跑道上，风掀起衣角，露出平坦的小腹，眼神亮得像星星。
路边的烧烤摊支起了红灯笼，油烟气裹着孜然味飘过来。摸了摸口袋里的薄荷糖，剥开一颗放进嘴里，清凉的味道漫开时，脚步没有丝毫停顿。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长，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，发出清脆的声响，像在为自己鼓掌。
衣柜最上层的收纳箱里，还放着那条改造成收纳袋的运动裤。偶尔拉开拉链，能闻到洗不掉的汗味，混着淡淡的樟脑丸气息。那是属于过去的味道，带着点倔强，又藏着点温柔，像封没寄出的信，写满了与自己较劲的执着，和终于释怀的坦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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