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下的扶手：那些在康复室里生长的时光

走廊尽头的玻璃窗总凝着层薄霜，李娟用袖口擦了三次，才看清楼下花园里蜷缩的老玉兰。轮椅碾过地砖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，她忽然想起父亲去年此刻正蹲在花池边，用枯枝在雪地里画歪歪扭扭的太阳。

“阿姨，我们先练抬腿。” 护工小陈的声音裹着暖风机的热气漫过来。李娟低头盯住父亲枯瘦的脚踝，那里还留着上个月摔倒时的淤青，像片褪不去的晚霞。康复床的皮革被体温焐得温热，父亲喉间发出含混的呜咽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，指甲缝里还嵌着养老院花园的泥土 —— 那是他今早趁人不注意，偷偷攥在手心的。

康复室的挂钟指向三点一刻，阳光斜斜切过墙面，在地板上投下器械的影子。靠窗的床位传来细碎的响动，张奶奶正试图把掉在地上的毛线团勾起来，她的左手还不能完全伸直，像只折翼的蝴蝶在半空扑棱。李娟忽然注意到，张奶奶的毛线团上缠着片干枯的枫叶，边缘已经发脆，却被人细心地用红绳捆了三圈。

“那是她老伴儿去年秋天捡的。” 小陈递来温热的毛巾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爷爷走的那天，她攥着这叶子在抢救室外站了整宿，第二天左手就动不了了。” 李娟望着张奶奶颤抖的指尖，忽然想起父亲抽屉里那沓泛黄的汇款单，收款人地址栏里的疗养院名称，和母亲临终前反复念叨的地名一模一样。

器械运转的嗡鸣里，李娟听见父亲喉咙里滚出模糊的音节。她俯下身，耳朵贴着他布满老年斑的脸颊，终于辨出那是母亲的小名。阳光漫过父亲银白的发梢，在他凹陷的眼窝投下浅浅的阴影，就像很多年前，他把熟睡的她放在摇篮里，哼着跑调的童谣时的模样。

康复师小王正跪在地上调整训练带的长度，白大褂的袖口沾着片药棉。他的眼镜滑到鼻尖，露出那双总是泛红的眼睛 —— 昨天值夜班时，他守着突发心衰的老人熬了整宿。“叔叔今天进步很大，” 他扶着父亲的膝盖轻声说，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秋裤渗进来，“再坚持一下，下周就能试着拄拐杖了。”

墙角的绿萝垂下来的藤蔓扫过轮椅的扶手，李娟伸手把它绕回支架上。叶片上还挂着水珠，是早上打扫的护工特意浇的。她忽然发现，每个轮椅的扶手上都缠着不同颜色的防滑布：张奶奶的是碎花布，边角绣着褪色的牡丹；靠窗那位总沉默的爷爷的，是块深蓝色的劳动布，针脚歪歪扭扭，像是自己缝的。

走廊传来推餐车的轱辘声，混着消毒水的气味飘进来。李娟拧开保温杯，把温好的米糊一勺勺送进父亲嘴里。他的吞咽变得困难，米糊顺着嘴角流下来，她用纸巾轻轻擦去，动作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。这双手曾为她削过无数个苹果，为她修过断掉的风筝线，此刻却连握紧勺子都需要拼尽全力。

“李姐，这是张奶奶给的。” 小陈端来碗冒着热气的银耳羹，碗边还印着卡通小熊的图案，“她说看你这几天没好好吃饭。” 李娟抬头，看见张奶奶正透过玻璃窗朝她摆手，左手虽然还不能伸直，却努力做出比心的形状。窗台上的仙人掌开了朵嫩黄的花，在空调风里轻轻摇晃。

深夜的值班室总亮着盏暖黄的灯。小王趴在桌上写康复记录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里，能听见隔壁病房传来的梦呓。他忽然想起入职那天，护士长把串钥匙放在他手里：“每个老人都是本读不完的书，你得慢慢翻。” 现在他终于明白，那些被岁月磨平的褶皱里，藏着多少未说出口的牵挂。

李娟在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买了罐热咖啡。玻璃门外，月亮正悬在玉兰树的枝桠间，像枚被人遗忘的纽扣。她看见护工小周推着轮椅慢慢走过，车上的老人盖着绣着向日葵的毯子 —— 那是小周用休息时间缝的。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像株相依为命的藤蔓。

父亲在训练时突然剧烈咳嗽起来，李娟慌忙拍着他的背。他咳得满脸通红，却死死攥着她的衣角不放，像个害怕走失的孩子。康复室的灯光忽然变得很暗，她恍惚看见三十年前的暴雨夜，父亲背着发烧的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医院跑，那件蓝色工装的后背，被雨水泡得发沉。

“明天带叔叔去花园晒晒太阳吧。” 小王收拾器械时轻声说，“我昨天看见玉兰树发芽了。” 李娟望着窗外泛白的天色，忽然想起父亲抽屉里那张泛黄的照片：年轻的母亲站在玉兰树下，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，父亲站在她身后，手指偷偷勾着她的衣角。照片背面有行模糊的字迹：1983 年春，赠吾妻。

清晨的康复室飘着淡淡的粥香。张奶奶的毛线团滚到李娟脚边，她弯腰去捡，发现线团里裹着张纸条，上面是歪歪扭扭的字迹：“姑娘，你父亲总在夜里喊‘回家’。” 李娟捂住嘴，看见父亲正望着窗外，阳光爬上他的睫毛，在眼角的皱纹里投下细碎的光斑，像落了满地的星星。

护工们开始换班，走廊里响起交接班的声音。李娟替父亲掖好被角，发现他枕头下露出半截手帕，上面绣着的并蒂莲已经褪色，却是母亲的手艺。她忽然明白，那些在康复室里缓慢生长的时光，那些器械运转的嗡鸣，那些深夜不熄的灯光，都在悄悄编织一张温柔的网，接住每一个正在老去的生命。

轮椅碾过走廊的声音很轻，像怕惊扰了沉睡的时光。李娟推着父亲慢慢走向花园，玉兰树的新芽沾着露水，在晨光里闪着微光。父亲忽然伸出手，颤巍巍地指向枝头，李娟顺着他的指尖望去，看见两只麻雀正依偎在巢里，翅膀碰着翅膀，像两个不肯分离的影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