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张第一次见到那台银灰色的比亚迪汉时，正蹲在小区门房后墙根抽烟。六月的阳光把柏油路晒得发软，送快递的三轮车碾过路面，留下两道缓慢消失的辙印。车主是刚搬来 3 栋的年轻人，戴着黑框眼镜，搬充电线时手忙脚乱，插头在车位旁的配电箱上撞出叮叮当当的响。
“小伙子，这电驴子能跑多远？” 老张弹掉烟灰，看着那根缠着橙色警示带的电缆，像看某种新鲜的工业怪物。他开了十五年出租车，从捷达换到伊兰特，发动机的轰鸣和排气管的热浪早就成了身上的一部分。年轻人挠挠头，说充满电能跑四百多公里，比他原来那台大众还省。老张嗤笑一声，心想这要是跑长途，半路没电了怕不是要推着走。
那年是 2019 年，小区里的充电桩还只有孤零零三个。物业嫌拉线麻烦，居民觉得电费贵，只有两户人家尝鲜。老张每天收车回来，总能看见那台比亚迪汉安静地趴在车位上，像只蓄势待发的金属猎豹。有时年轻人加班到深夜，充电桩的指示灯在暮色里明明灭灭，倒成了门房窗外唯一的光亮。
变故发生在第二年春天。出租车公司突然下了通知，要求年底前完成半数车辆的新能源替换。老张拿着通知走进办公室时，烟盒在手里捏得变了形。队长拍着他的肩膀说，电车保养便宜，一公里电费比油钱省七成，政策还有补贴。他没说话，盯着墙上 “节能减排” 的标语，想起女儿总抱怨他衣服上洗不掉的汽油味。
提车那天，老张绕着白色的北汽新能源转了三圈。没有排气管，引擎盖下是整整齐齐的线路，方向盘轻得像玩具。他捏着充电卡站在桩前，手指在操作屏上悬了半天，最后还是给车队的小王打了电话。“张哥，插枪之后刷一下卡就行，跟加油站刷油卡一个道理。” 电话那头传来电流声，老张看着屏幕上跳出的 “开始充电” 四个字，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刚学步的孩子。
第一个月，老张总在快没电时慌神。仪表盘上的续航里程掉到五十公里以下，他就开始四处找充电桩，连乘客都说他绕路。有次在郊区接了个单子，回来时续航只剩十公里，他盯着导航上闪烁的充电桩图标，手心攥出了汗。最后在一个加油站的角落找到应急桩时，电量刚好跳到百分之一。插枪的瞬间，他靠着车身滑坐在地上，看着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。
小区里的充电桩渐渐多了起来。3 栋的年轻人换了台蔚来，说是能换电池，三分钟就能满血复活。老张在门房看着拖车把电池箱运进来，像看变魔术。年轻人邀请他去体验，他摆摆手说算了，“我这老骨头，学不会那些新花样”。但他开始留意墙上的充电桩分布图，哪个时段电价便宜，哪个桩的充电速度快，心里渐渐有了本账。
冬天是个坎。续航里程掉得厉害，早上起来车窗上结着冰，老张得提前半小时下楼热车。有次在路口等红灯，仪表盘突然报错，车子动不了了。后面的车按喇叭催，他急得满头大汗，最后还是交警帮忙联系了拖车。4S 店的师傅说，是低温影响了电池性能，“就像人冬天不爱动一样”。老张摸着冰冷的车壳，突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在东北跑车，水箱冻裂的日子。
女儿放暑假回来，非要开他的车去逛街。“爸，你这车载系统太旧了，连个语音助手都没有。” 女儿边说边用手机连接蓝牙，“你看我同学家的特斯拉，能自动泊车呢。” 老张坐在副驾，看着女儿熟练地操作换挡旋钮，突然觉得这台车不再陌生。路过商场停车场时，女儿指着角落里的超充站说：“爸，以后咱们也换个快充的车吧，半小时就能充满。”
秋天的时候，老张遇到了件暖心事。一个老太太坐他的车去医院，下车时把药落在了后座。老张发现时，车已经开出了两站地。他调转车头往回赶，路过一个充电桩时，想起老太太说过下午要做检查。他咬咬牙，没停车充电，一路狂奔到医院。找到老太太时，续航里程只剩五公里。“师傅，太谢谢你了，这药断了可不行。” 老太太递来水果，老张看着她颤巍巍的手，突然觉得比省下的电费更值。
小区门房的后墙根，成了新能源车主的聚集地。老张和 3 栋的年轻人聊得越来越投机，从电池寿命说到补贴政策，有时能聊到半夜。年轻人说他订了台小鹏，带城市导航辅助驾驶，老张听不懂，只觉得那车标像只展翅的鸟。“张哥，以后说不定连方向盘都不用自己握了。” 年轻人眼里闪着光，老张望着星空，想起自己刚开出租时，最大的梦想是能有台带空调的车。
春节前，车队统一换了新的车载系统。老张对着屏幕上的语音按钮按了半天，“你好，北汽” 说了无数遍，系统才慢吞吞地回应。他试着说 “去天安门”，导航路线立刻跳了出来。有次接了个外国乘客，他按了下语音键说 “切换英文模式”，乘客惊讶地张大了嘴。那天收车后，老张在充电桩旁多待了会儿，看着屏幕上跳动的电量，突然觉得这台车像个会说话的朋友。
开春后，老张的车跑了五万公里。他去 4S 店做保养，师傅说电池状态还不错，“再跑个五万公里没问题”。他看着维修车间里一排排待修的新能源车，有比亚迪，有理想，还有他叫不出名字的牌子。休息室的电视上在播新闻，说今年新能源汽车销量占比超过了三成。老张端着免费的茶水，突然想起刚开车时，有人说电车跑不远，有人说电池会爆炸，现在却成了街车。
3 栋的年轻人要搬走了，说是去深圳工作。他把蔚来留给了亲戚，临走前给老张送了箱荔枝。“张哥，以后换车可以考虑换电的，真的方便。” 老张看着他打包好的行李，里面有个蔚来的车模。“到了那边好好干，等我退休了，也去体验下南方的充电桩。” 老张拍着他的肩膀，像在跟年轻时的自己告别。
那天晚上，老张把车停在新换的智能充电桩前。屏幕上显示充满电只需四十分钟，还能预约谷时电价。他靠在车门上，看着小区里星星点点的充电指示灯，像撒在地上的星星。有户人家的孩子跑出来，指着他的车喊：“妈妈，那是奥特曼的车！” 老张笑着挥手，突然觉得这白色的车身在夜色里，真的有点像英雄的铠甲。
充电完成的提示音响起，老张拉开车门。晚风带着槐花香飘进来，车里没有汽油味，只有女儿上次留下的车载香薰味道。他系好安全带，习惯性地看了眼续航里程 —— 四百二十公里。足够跑到明天收车了。老张发动车子，电机发出轻微的嗡鸣，像春天里刚醒的虫子。他汇入车流，后视镜里的充电桩越来越小，而前方的路，正被车灯照得一片明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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