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建军第一次见到光伏板是在 2008 年的夏天。那会儿他还在苏南的电子厂当技术员，车间后墙新搭的彩钢棚上，整整齐齐排着深蓝色的板子，像给屋顶镶了层鳞片。老板说这东西能发电，省下的电费够给工人多买两箱冰汽水。他蹲在棚下摸了摸发烫的板身，正午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，倒真有细小的电流顺着指尖窜上来，麻酥酥的像触到了活物。
那年秋天，王建军揣着攒下的三万块钱回了豫东老家。黄河故道的沙土地里，玉米秸秆堆成了小山，父亲蹲在门槛上吧嗒着旱烟，说村西头的坑塘要包给人搞养殖。他却盯着院子里那棵歪脖子老槐树，枝桠间漏下的光斑在地上晃悠，忽然想起了电子厂屋顶的光伏板。
说服村支书花了整整三个月。老李头敲着烟袋锅子，说祖祖辈辈靠天吃饭，哪听说过天上掉电的好事。王建军把从厂里带回来的说明书翻得卷了边，蹲在大队部门口给人算细账：一块板能发二十年电，自家照明够了，多余的还能卖给电网。有次说到兴头上，他拽着村会计去镇里的供电所，指着墙上的电表演示 —— 正午时分接块光伏板，表盘真的倒着转。
2009 年开春，村里第一套家用光伏系统架在了王建军家的屋顶。深蓝色的板子斜斜铺开，像给瓦房戴了顶亮闪闪的帽子。合闸那天，院里的灯泡亮得能照见墙根的蚂蚁。邻居二婶扒着墙头看稀罕，说这光比煤油灯稳当，还不呛人。
可麻烦很快就来了。初夏的连阴雨下了半个月，光伏板积了层绿苔，发电量掉了一半。王建军踩着梯子用软布擦板子，脚下一滑摔在柴垛上，后腰肿得像个馒头。媳妇坐在炕沿抹眼泪，说这钱怕是要打水漂。他咬着牙爬起来，第二天就去县城买了套防水清洁工具，还琢磨着给光伏板加个倾角调节器，让雨水自己把灰尘冲干净。
转机出现在 2013 年。县里搞新能源示范村，王建军的 “土办法” 被技术员看中了。他们带着专业设备来改造，把零散的家用光伏板连成阵列，还在村头建了座储能站。那天并网发电时，村委会的大喇叭里放着《好日子》，王建军看着电表箱里跳动的数字，突然想起电子厂那片光伏板 —— 原来阳光真的能攒起来，像存粮一样，在需要的时候拿出来用。
最让他得意的是儿子王小阳。这孩子打小就爱追着阳光跑，放学回家总蹲在光伏板下看影子。初中毕业那年，小阳考上了市职业技术学院的新能源专业，暑假回来就给家里的光伏系统装了个 APP，手机上能随时看发电量。有回王建军在地里浇麦子，小阳打来电话说云层太厚，让他把灌溉机调成省电模式，父子俩在电话里笑得直喘气。
2018 年冬天，村里来了帮考察的外国人。翻译说他们是从德国来的，想看看中国农村的光伏应用。王建军领着他们看储能站，讲怎么用光伏电孵小鸡，还掀开地窖门，说这里存着光伏板发的电，能供全村人用三天。一个高鼻梁的老头摸着光伏板上的冰霜，用生硬的中文说：“阳光是世界的，你们用得好。”
现在的王建军成了村里的 “光伏顾问”。谁家的板子出了毛病，他背着工具包就去了。去年开春，他在村小学的屋顶装了套光伏系统，孩子们上科学课就去楼顶观察，老师用发电量数据讲能量转换，黑板上画满了太阳和电池的符号。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说，长大了要造会跟着太阳转的房子，王建军听着，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光伏板的那个夏天，阳光也是这样，暖暖地落在手背上。
前几天整理老物件，王建军翻出了当年从电子厂带回来的说明书。纸页已经泛黄，上面的字迹却还清晰。他忽然想，要是能把这些年攒的阳光都数一数，该有多少呢？或许就像村口那棵老槐树，每年春天抽出的新枝，看着不起眼，攒起来就成了一片阴凉。
傍晚的阳光斜斜地穿过光伏板阵列，在地上织出细碎的光斑。王建军坐在储能站门口的石墩上，看着放学回家的孩子们追逐着影子跑。远处的麦田泛着金浪，风里带着麦香，好像连空气里都藏着阳光的味道。他摸出手机，点开小阳给装的 APP，屏幕上跳动的数字还在慢慢上涨，像永远不会停的沙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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