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的橘猫与窗台上的茉莉

老陈第一次见到那只橘猫时，正蹲在巷口修理卡住的自行车链条。油乎乎的铁环缠成死结，他额头的汗珠坠在鼻尖，眼看就要滴进链条盒里。一团毛茸茸的暖黄色忽然蹭过手背，带着阳光晒过的干草味。

抬眼就撞进一双琥珀色的圆眼睛。橘猫的左耳缺了个小角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，尾巴却翘得老高，尾尖还卷成个俏皮的问号。它歪着头看他手里的扳手，忽然伸出爪子拍了拍他的膝盖，肉垫粉粉的，沾着点巷口花坛里的泥土。

“小东西还挺懂礼貌。” 老陈笑了，从裤兜摸出早上没吃完的肉包。掰开半块递过去时，橘猫却矜持地往后退了半步，直到他把包子皮放在青砖地上，才弓着背慢慢凑过去。喉咙里发出的呼噜声，像台老旧的收音机在调频。

那天之后，橘猫总在傍晚出现在修车摊旁。老陈给它在工具箱旁搭了个纸箱窝，垫上洗干净的旧毛衣。有次收摊时遇到暴雨，他把橘猫裹进帆布围裙里带回家，开门时吓了老伴一跳。

“哪来的野猫？” 老伴正往窗台上摆茉莉花盆，瓷盆边缘的水珠滴在木地板上，洇出小小的深色圆点。橘猫从围裙里探出头，恰好与窗台上那朵半开的茉莉对上视线，忽然打了个喷嚏。

“在巷口捡的，叫它橘子吧。” 老陈把湿漉漉的猫放在沙发上，转身去找毛巾。等他拿着蓝格子毛巾回来，发现橘子正蹲在窗台边，尾巴轻轻扫过茉莉的叶片，鼻尖几乎要碰到洁白的花瓣。老伴站在一旁，原本蹙着的眉头已经松开，手里还拿着刚温好的牛奶。

日子像巷口的梧桐叶，一片片落下来，又长出新的。橘子渐渐成了家里的一员，早上会蹲在老陈的拖鞋上打盹，傍晚准时等在巷口的修车摊旁。有次老陈修一辆老式二八自行车，链条突然崩开，溅起的油污正好落在橘子的耳朵上。小家伙吓得往后跳了三步，却没跑远，蹲在原地舔了舔被弄脏的毛，等老陈忙完，又摇着尾巴凑过来，用脑袋蹭他的裤腿。

深秋的一个傍晚，老陈收摊时发现橘子没像往常一样等在工具箱旁。他沿着巷子来回走了三趟，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，又缩成一团。卖炒货的老张说，下午看见个穿红棉袄的老太太，把一只橘猫抱上了三轮车。

“说不定是人家的猫呢。” 老伴在电话里劝他，声音里带着刻意压下去的失落。老陈没说话，挂了电话继续往巷子深处走。风卷着落叶滚过脚边，他忽然想起橘子总爱钻的那个纸箱窝，里面还垫着那件蓝格子旧毛衣。

接下来的三天，橘子都没出现。老陈把纸箱留在原地，每天收摊时都往里面放块肉干。老伴在窗台上多摆了两盆茉莉，说花开得热闹些，家里也显得有生气。有天清晨，老陈被窗玻璃上的抓挠声吵醒，拉开窗帘就看见橘子蹲在窗台上，右前腿缠着圈细麻绳，尾巴上沾着干枯的芦苇。

它像是瘦了些，琥珀色的眼睛里蒙着层水汽，看见老陈，喉咙里发出委屈的呜咽。老陈赶紧打开窗户，橘子一瘸一拐地跳进来，径直奔向厨房的食盆。老伴端着牛奶出来时，发现它腿上的麻绳已经被舔掉了大半，露出底下淡淡的划痕。

从那以后，橘子再也没离开过。它开始在窗台上的茉莉花丛里睡觉，把花瓣压得七倒八歪，却总能在老伴发现前，用尾巴把散落的花瓣扫到花盆里。老陈的修车摊旁多了个小竹篮，里面垫着棉垫，橘子就趴在里面看他修车，偶尔有小孩好奇地伸手想摸，它会轻轻晃一下尾巴尖，却不躲闪。

开春的时候，老陈的关节炎犯了，蹲在地上修完一辆电动车，半天没站起来。橘子突然从竹篮里跳出来，跑到他脚边用脑袋顶他的手背，又转身往巷口的诊所跑，在门口对着穿白大褂的护士喵喵叫。等护士跟着它过来时，看见老陈正靠着墙揉膝盖，橘子蹲在他脚边，尾巴一圈圈绕着他的脚踝。

“这猫成精了。” 护士笑着说，帮老陈按揉膝盖的动作放得很轻。橘子就在一旁看着，忽然跳上老陈的膝盖，蜷成个橘色的毛球，呼噜声像台小暖炉，把暖意一点点渗进骨头缝里。

初夏的一个午后，老陈坐在藤椅上打盹，橘子趴在他的肚子上。老伴在窗台换花盆，新栽的茉莉带着湿漉漉的泥土香。忽然一阵风吹过，几朵茉莉花瓣落在橘子的背上，它抖了抖耳朵，却没动，只是把脑袋往老陈的衬衫领口蹭了蹭。

老陈迷迷糊糊睁开眼，看见阳光透过葡萄架的缝隙，在橘子的绒毛上撒下细碎的光斑。他抬手轻轻摸了摸那截缺了角的耳朵，想起第一次在巷口见到它的模样。时光好像在这一刻放慢了脚步，连空气里都飘着茉莉和阳光混合的味道。

巷口的修车摊还在，窗台上的茉莉开了又谢。橘子偶尔会跳上窗台，看巷子里来往的行人和车辆，尾巴尖卷成那个熟悉的问号。老陈知道，有些相遇就像春天的茉莉，看似偶然，却会在往后的日子里，开出满室的芬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