厨房窗台上的薄荷又抽出了新芽，嫩绿色的叶片上还挂着清晨的露水。我伸手推开纱窗时，指尖蹭到叶片边缘的绒毛，忽然想起去年夏天，也是这样的清晨，隔壁张奶奶举着一把断了柄的蒲扇，站在楼下的梧桐树下叹气。她说空调开了整夜，电费单像浸了水的棉絮，沉甸甸坠在手里，可孙子总喊热，整夜翻来覆去踢被子。
那时我还没意识到，我们随手按下的开关、拧开的水龙头、扔掉的快递盒，都在悄悄改写着世界的模样。直到上个月去山里露营，篝火旁的向导指着天空说，十年前这里能看见银河横跨天际，现在
只剩下星的光点。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，深蓝色的天幕上，星群像撒落的碎钻，而照片角落的日期，正是我出生的那一年。
小区门口的快递柜旁，总堆着小山似的纸箱。收废品的王大爷每天傍晚准时出现，戴着褪色的蓝布手套，把纸箱一个个拆开、叠平，捆成整齐的方块。有次我看见他蹲在地上，用胶带把撕裂的纸盒仔细粘好，便问他何必这么较真。老人布满皱纹的手顿了顿，指着远处的垃圾场说：“多一个完整的箱子，就能少用半卷胶带，少砍半棵树呢。” 他的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污垢，可说出的话却像被泉水洗过，清亮亮的。
公司茶水间的饮水机旁，常年贴着一张手写的便签：“请喝完杯底的水再续新的”。字迹娟秀，是前台小林的手笔。她总在午休时抱着笔记本，蹲在楼下的花坛边记录什么。有次路过时瞥见屏幕，密密麻麻的表格里记着每天的用水量、打印纸数量，甚至还有会议室空调的开关时间。“你看，” 她指着其中一行，“上周三全公司没人加班，空调却开了通宵，相当于白烧了三十升汽油呢。” 阳光透过梧桐叶落在她睫毛上，投下细碎的阴影，像落在心湖上的涟漪。
菜市场的阿姨们早就不提供塑料袋了。张婶的竹篮里总装着块蓝印花布，裹着新鲜的蔬菜；李伯的自行车筐里绑着个藤编篓，鸡蛋在垫着稻草的格子里安稳躺着。有次我忘了带布袋，站在豆腐摊前犯愁，老板娘笑着递来片荷叶：“用这个包吧，回家还能泡水喝。” 荷叶的清香混着豆腐的豆香，在潮湿的空气里漫开来，让人想起小时候外婆家的荷塘。
朋友老周开了家汽修店，去年冬天突然改做电动汽车维修。“不是为了赶时髦，” 他擦着满是油污的手说，“上次去接孩子放学，校门口堵了半小时，排气管的尾气熏得人眼睛疼。” 他指着墙角堆着的旧零件：“这些都能翻新再用，扔了多可惜。” 墙角的暖气片上，晾着他女儿画的画：蓝色的天空下，电动车排着队充电，烟囱里飘出的不是黑烟，而是彩色的气球。
小区的旧物置换群越来越热闹了。王姐的跑步机转给了刚生完孩子的宝妈，赵哥的婴儿床被大学生改成了书架，我那台用了五年的咖啡机，现在在独居的林奶奶家，每天清晨都飘出咖啡香。群主是退休的物理老师，总在群里发些节能小窍门：“空调设成 26 度，每调高 1 度，省电 10%”“洗衣机凑够一桶再开，一年能省出两张机票钱”。那些带着公式的文字，读起来竟有种特别的温暖。
去年冬天格外冷，可楼道里的声控灯却换成了 LED 的。物业师傅扛着梯子来安装时，我问他何必这么麻烦。“这灯啊，” 他拍拍开关，“以前的老式灯泡，一月耗三度电，这个一年才用一度。整栋楼三十户，一年能省出一千度电呢。” 他的哈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，像撒向夜空的星星。
表妹在设计院工作，最近做的项目全是被动式住宅。“你看这个窗户，” 她指着图纸上的折线，“斜着开能让夏天的风直接吹到床头，冬天又能挡住北风。” 她手机里存着施工队发来的视频，工人们正把旧拆迁房的青砖一块块拆下来，编号、清洗，再砌到新的墙里。“这些砖比新砖结实，还省了烧砖的煤。” 阳光从她办公室的落地窗照进来，在图纸上投下明亮的光斑。
楼下的便利店换了老板，新老板总在关门前半小时就熄掉一半的灯。“剩下的光够结账就行，” 他一边给保温柜盖棉垫一边说，“我老家在陕北，小时候见过黄河结冰，现在河底的石头都露出来了。” 他的乡音带着风沙的粗糙，却让我想起纪录片里日渐萎缩的冰川，像被岁月啃噬的牙齿。
周末去郊外徒步，遇见一群孩子在捡垃圾。最小的那个才上幼儿园，踮着脚够挂在树枝上的塑料袋，脸颊冻得通红。带队的老师说，他们每周都来，已经坚持三年了。“你看那片山坡，” 她指着远处，“以前全是塑料瓶，现在草都长到膝盖高了。” 风拂过孩子们的笑脸，像拂过一片生机勃勃的向日葵田。
家里的电表跑得越来越慢了。妈妈把热水器设成定时模式，爸爸用淘米水浇阳台的绿萝，我则养成了随手拔插头的习惯。上个月的电费单寄来时，金额比去年同期少了一半。妈妈把省下的钱换成了两盆兰花，摆在客厅的窗台上，现在正抽出淡紫色的花穗。
地铁站的换乘通道里，新添了面 “节能心愿墙”。便签纸上的字迹五花八门：“希望冬天不用穿三件羽绒服”“想带孩子去看真正的雪山”“盼着楼下的小河能再养出鲫鱼”。有张稚嫩的笔画着个笑脸太阳，旁边写着：“让地球妈妈少流汗”。
傍晚散步时，看见张奶奶带着孙子在楼下跳绳。小男孩蹦蹦跳跳地数着数，额头上渗着细汗。“现在不开空调啦？” 我笑着问。张奶奶晃着手里的蒲扇：“这孩子说，多流点汗能帮地球降温呢。” 晚风带着槐花香吹过来，把祖孙俩的笑声送得很远。
路灯亮起来的时候，我抬头看了看天。虽然还是看不到银河，但星星似乎比去年多了几颗。或许就像王大爷说的，节约不是减法，是加法 —— 每少用一度电，就给地球多添一份绿；每省下一张纸，就给未来多留一页空白。当我们在超市拒绝塑料袋，在办公室随手关灯，在路口选择步行，都是在和地球悄悄约定：要让薄荷永远抽出新芽，让星星重新铺满夜空，让每个清晨的露水，都能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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