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老王蹲在仓库角落的小马扎上,指尖在布满划痕的记录本上又添了道歪歪扭扭的折线。第十七次了,这批进口轴承还是没按预定路线送到三号货架,堆在通道中央像座碍眼的小山。他抬头望了望纵横交错的金属货架,三百多个货位在日光灯管下泛着冷光,空气里飘着纸箱受潮的霉味和叉车尾气的混合气息。
“王师傅,调度室又来催了。” 实习生小林抱着平板电脑跑过来,屏幕上跳动的红色预警像块烙铁,“这批货今晚必须出,客户那边说要断供了。”
老王眯起眼瞅着屏幕上的电子货位图,忽然觉得那片绿色的网格像片陌生的丛林。二十年前他刚进这家物流公司时,整个仓库还是水泥地面,所有货位都靠粉笔在墙上标注。他能闭着眼说出每个角落堆着什么 —— 东边第三排是易碎的陶瓷,西北角常年存着怕冻的果汁,靠窗的位置必须留给需要通风的牛皮纸。可现在,这些熟悉的坐标正被一行行代码改写。
三个月前,第一批 “新同事” 悄无声息地进了仓库。银灰色的机械臂带着蓝光扫描器,在货架间滑行时几乎听不到声音。它们能精准地抓起五十斤重的货箱,误差不超过两厘米。老王第一次见它们工作时,正叼着烟琢磨怎么把那箱变形的奶粉塞进夹缝,机械臂却已经用三个吸盘稳稳吸住箱角,像拎着个纸盒子似的转了个漂亮的弧度。
“这玩意儿能分清哪个是易碎品?” 他当时对着技术员老张啐了口烟蒂。对方正蹲在地上调试传感器,镜片反射着头顶的灯光:“比人靠谱。你看这红外扫描,包装上有个针眼大的破损都能识别。”
那天下午,老王故意把一箱贴错标签的洗衣液混进了化妆品区。他想看看这些铁家伙会不会闹笑话,结果机械臂在货架前悬停了三秒,扫描器突然发出急促的 “滴滴” 声,货箱被轻轻放到了异常品暂存区。监控室的警报声在仓库里回荡时,他脸上的皱纹像被冻住的湖面。
变化是从拣货效率开始显现的。以前忙疯了的双十一,整个仓库像个沸腾的蜂窝。叉车司机小张总抱怨方向盘都快磨出火星,分拣员们裹着棉袄还能汗透后背,老王的记录本上每天都画满密密麻麻的对勾和叉号。有年冬天他踩着梯子盘点顶层货架,脚下的踏板突然断裂,摔下来时多亏抱住了旁边的货箱,至今腰上还留着道月牙形的疤。
现在的仓库安静得能听见机械臂关节转动的嗡鸣。那些沿着轨道移动的 AGV 机器人像群不知疲倦的萤火虫,驮着货箱在地面的磁条轨迹上穿梭。小张的叉车钥匙挂在腰间几乎没动过,他现在的工作是监控机器人运行状态,偶尔弯腰清理轨道上的灰尘。“以前一天跑两百公里,现在步数都超不过两千。” 他对着屏幕上的运行数据咂嘴,指尖在触控屏上滑动,给某个减速的机器人发了条 “检查电池” 的指令。
小林是第一批被派去学操作的年轻人。这姑娘刚来时连叉车都不敢开,现在却能对着电脑屏幕调度二十台机器人。她发现老王总在休息时盯着机械臂发呆,就把自己画的操作流程图塞给他:“王师傅,您看这个,红色代表紧急出库,蓝色是补货……”
老王把那张 A4 纸折成小方块塞进裤兜,却从没打开过。他宁愿在仓库里多转几圈,用手背敲敲货箱听声音判断是否装满,就像过去二十年里做的那样。直到有天暴雨冲垮了围墙边的排水渠,积水漫进仓库时,他才见识到这些 “新同事” 的厉害。
警报响起时,机械臂自动切换到应急模式。它们像训练有素的士兵,按优先级把电子产品和纸质文件转移到高处。当老王扛着沙袋气喘吁吁赶到时,最靠近门口的二十个货位已经空了,AGV 机器人正排着队把货物运向二楼。技术员老张蹚着水跑过来,手里的防水对讲机滋滋作响:“传感器检测到湿度超标,系统自动启动了应急预案。”
那天晚上清理完仓库,老王在更衣室看见小林对着手机抹眼泪。屏幕上是她母亲发来的视频,老家的房子也被淹了。“王师傅,我想请两天假。”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但系统排程里……”
“走。” 老王把她手里的抹布夺过来扔进桶里,“这里有我。”
他花了整整三个小时研究操作界面。那些闪烁的图标像群调皮的萤火虫,总在指尖快要触及时换个位置。当第一个货箱被机械臂准确放到指定区域时,窗外的天已经泛白。他对着监控摄像头比了个僵硬的手势,仿佛知道小林正通过手机远程看着。
变化在细节里悄悄生长。老王的记录本上开始出现奇怪的符号,那是他自己发明的标记 —— 圆圈代表机械臂顺利完成任务,三角表示需要人工复核。小张发现他会在机器人充电时,用抹布擦去传感器上的灰尘;小林注意到他的裤兜里总装着块麂皮,专门用来擦拭扫描器的镜头。
有次系统突然死机,所有机械臂都停在轨道上。监控室的技术员急得满头大汗,老王却走到最老的那台机器人前,拍了拍它的操作面板。“这玩意儿跟老叉车一个脾气,” 他头也不回地对围过来的人说,“传感器受潮就罢工,得用热风枪吹三分钟。”
当机器人重新启动时,所有人都愣住了。老张扶了扶眼镜:“王师傅,您怎么知道……”
“上次暴雨后它就犯过这毛病。” 老王转身走向货架,背影在灯光下被拉得很长,“你们年轻人盯着数据的时候,我在看它怎么抖。”
现在的仓库里,新旧两个时代正以奇妙的方式共存。机械臂精准地分拣货物时,老王会用粉笔在货位下方画个小小的五角星 —— 那是他标记的易损区;小林在电脑上优化路径规划时,会特意给机器人设置两分钟的 “休息时间”,好让老王有功夫检查那些它扫描不到的角落。
上个月公司开表彰大会,老王被请上台分享经验。他站在聚光灯下,手里攥着那张被揉得发皱的操作流程图,半天只说出一句话:“它们干活是利索,但仓库的墙缝里藏着多少灰尘,还得靠人去摸。”
台下的掌声里,老张悄悄对小林说:“你看王师傅裤兜里,是不是露出半截麂皮?” 姑娘笑着点头,看见老王走下台时,特意绕到角落里那台最老的机器人旁边,像拍老伙计似的拍了拍它的肩膀。
夜色渐深时,仓库的灯光依旧明亮。机械臂在轨道上划出流畅的弧线,AGV 机器人的蓝光在地面织成流动的网。老王坐在新装的智能监控台前,指尖在屏幕上滑动,调出明天要到货的清单。窗外的月光洒在他鬓角的白发上,和二十年前他第一次走进仓库时,落在他肩头的那缕阳光,似乎没什么两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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