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老槐树下的青石板总带着潮气,王德福把帆布邮包往石墩上磕了磕,铜铃在包角叮铃作响。1983 年的谷雨刚过,他指尖捻着的信封上还沾着田埂里的泥星子,收信人是村西头的陈阿婆,寄信地址印着上海某机床厂的红色公章。
“阿婆,您家阿明又寄照片了。” 他掀开门帘时,灶台上的药罐正咕嘟冒泡。陈阿婆颤巍巍摸出老花镜,镜片后的眼睛在看到照片里穿工装的青年时突然亮起来。照片里的阿明站在巨大的机床前,胸前的钢笔别得笔直,背景里的玻璃窗映着黄浦江的雾。王德福记得这封信走了整整十二天,从上海的绿色邮筒到县城的分拣中心,再由他蹬着二八自行车穿过三个公社的田埂,铜铃一路响过油菜花田。
那时的通信像慢火熬汤。王德福的邮包里总装着五花八门的期待:进城读书的姑娘写给爹娘的平安信,裹着晒干金银花的草药方子,还有偶尔出现的汇款单 —— 蓝黑色墨水写就的数字,能让整个村庄都羡慕好几天。他最宝贝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,车把上缠着防滑的布条,后架用铁皮加固过,能驮着五十斤重的报刊杂志翻过云雾山。有次暴雨冲垮了石桥,他脱了解放鞋蹚水过河,邮包举过头顶,里面的信件却还是洇了水,到了目的地后,他蹲在供销社门口,用体温一点点焐干那些字迹。
1997 年的夏天,镇上突然竖起了蓝白相间的公用电话亭。王德福第一次看见有人对着那个塑料话筒哭,是卖猪肉的老李,他儿子在深圳打工,说厂里要加班,春节回不来。话筒里传来的电流声滋滋啦啦,像极了收音机没信号时的杂音,但老李还是把额头抵在亭壁上,反复问着 “宿舍蚊子多不多”。
那年冬天,陈阿婆的儿子阿明从上海回来,拎着个巴掌大的黑色方块,说是叫 “手机”。他站在老槐树下,举着手机绕了三圈,终于喊出一句 “喂”,声音大得惊飞了枝桠上的麻雀。王德福凑过去看,那玩意儿比他的算盘还小,却能直接听到千里外的声音,他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磨出厚茧的膝盖 —— 过去要走三天的路,现在仿佛被装进了这个发光的方块里。
新千年的钟声敲响时,王德福已经退休了。接替他的是个穿牛仔裤的年轻人,骑着辆摩托车,车后座的泡沫箱里装着快递。王德福常在村口看见那小伙子用手机扫码,屏幕上跳出的绿色线条像极了他当年邮包里的电报底稿。有次他忍不住问:“这东西能寄月饼不?” 小伙子笑着晃了晃手机:“王伯,您孙子在杭州想吃啥,点个外卖,三小时就到。”
2010 年的清明,陈阿婆走了。阿明从上海赶来奔丧,在灵前打开了一个银色的平板。屏幕上跳出十几个小格子,每个格子里都有人在哭 —— 那是阿明在国外的儿女,还有陈阿婆从未见过面的重孙。王德福看着那些隔着山海的眼泪,突然想起 1985 年那个雪夜,他把阿明寄来的棉鞋塞进陈阿婆被窝时,老人攥着鞋里的信,在煤油灯下看了整整一夜。
智能手机普及的时候,王德福的孙子王小乐给他买了个大屏手机。孩子在省城做程序员,说自己写的代码能让消息跑得比高铁还快。王德福学不会那些弯弯绕绕的功能,只记得小乐教他按绿色的电话图标,就能听见孙子在那头说 “爷爷,我周末回家”。有次他误触了视频通话,屏幕里突然跳出小乐办公室的样子,窗外是亮闪闪的高楼,吓得他赶紧按了红色按钮,心脏砰砰跳了半天 —— 原来现在的人,真的能把自己装进那个发光的方块里。
去年重阳节,社区组织老人学用健康码。王德福的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,总也弄不对方向。旁边的张婶笑着说:“你看咱们现在,出门买菜都得跟手机商量。” 他突然想起陈阿婆,那个总把信封凑近油灯看的老人,要是看见现在的人隔着屏幕就能视频聊天,会不会以为是戏文里的千里眼顺风耳?
傍晚的霞光漫过社区的健身器材,王德福坐在长椅上,看着孩子们举着手机追逐打闹。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举着屏幕跑来,上面是她在外地的爸爸,正举着手机给她看天安门的晚霞。两个不同时空的夕阳在屏幕边缘交汇,像极了他年轻时见过的,邮递马车碾过晨雾的轨迹。
风掠过树梢,恍惚间又传来铜铃的轻响。王德福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,屏幕暗着,却仿佛有无数条看不见的线,从这里延伸出去,穿过油菜花田,越过黄浦江,跨过山海,在某个不知名的云端打了个结,然后轻轻落下,变成千里之外的一声问候,或是屏幕上跳动的表情包,又或是某个孩子收到的,印着卡通图案的快递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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