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日的阳光斜斜切过数控实训车间的玻璃窗,十六岁的林小满正踮着脚调试车床。她的工装裤膝盖处沾着新鲜的机油,发尾却别着朵蔫了的月季 —— 那是早自习时从校园花坛摘的。金属碎屑随着主轴高速旋转飞溅,在她耳后留下道细微的划痕,像条闪着银光的小蛇。
“小满,进给量再调慢两丝。” 隔壁工位的张师傅敲了敲操作台,老花镜滑到鼻尖上。他袖口总别着块蓝布,擦量具时动作轻得像在抚摸婴儿的脸颊。这个在技工学校待了三十年的老钳工,见证过太多像林小满这样的孩子:中考成绩单上的数字不够体面,却能在车床前站成最专注的模样。
三年前的夏天,林小满拖着行李箱走进这所职业学校时,行李箱的万向轮还卡着半片梧桐叶。父亲在报名处签字的手一直在抖,钢笔漏墨在表格上晕开个墨团,像块洗不掉的污渍。“读这个有啥用?” 村口小卖部的王婶曾隔着玻璃糖罐撇嘴,“女孩子家学修机器,将来能嫁个啥样的?” 那时小满攥着录取通知书的边角,直到纸页发皱也没敢回嘴。
实训楼三楼的焊接车间永远飘着股铁锈味。十七岁的周磊摘下防护面罩时,睫毛上还挂着细密的焊渣。他右手虎口处有道月牙形的疤,是去年练习二氧化碳保护焊时烫的。“这叫勋章。” 他总爱这样跟新来的学弟炫耀,尽管每次给家里打电话,都要先往伤疤上贴三层创可贴。
周磊的手机相册里存着张褪色的照片:老家漏雨的堂屋,父亲蹲在地上补铁锅,火星子溅到磨破的解放鞋上。中考失利那天,父亲把旱烟袋往门槛上磕了磕:“去学门手艺吧,至少饿不着。” 现在他每月能往家里寄回三千块,足够母亲买降压药,还能给小妹添套新校服。上周视频时,小妹举着成绩单说要考他读过的这所学校,周磊突然觉得防护面罩后面的眼睛有点酸。
烹饪实训室的抽油烟机总在饭点前轰鸣。十八岁的赵晓燕把刚出炉的裱花蛋糕放进冷藏柜时,发带不小心蹭到奶油。她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,却在虎口处留着块浅褐色的印记 —— 那是第一次揉面团时被擀面杖压出的。“知道戚风蛋糕为啥会塌陷吗?” 她教新生打蛋白时总带着点小骄傲,仿佛忘了自己曾把二十斤低筋面粉全做成了硬邦邦的石头。
晓燕的母亲在菜市场卖活鱼,围裙上永远带着股鱼腥气。当初报读中西面点专业,母亲把杀鱼刀往木案上一拍:“正经姑娘谁天天围着灶台转?” 现在每个周末,她都会提着刚烤好的丹麦酥去市场。摊前的王阿姨们总围着问哪里买的,母亲就会扯着嗓门说:“我闺女做的!她在学校拿过烘焙金奖!” 晓燕发现,母亲说这话时,眼角的皱纹都比平时舒展些。
实训楼后的紫藤架下,总坐着个捡废铁的老太太。学生们都叫她陈婆婆,知道她是退休的机械老师,却少有人知道她抽屉里锁着张泛黄的奖状:1987 年全省技术能手。她现在最爱看孩子们在车间里忙碌的身影,看他们把生锈的零件打磨得锃亮,就像当年她教过的那些学生 —— 有的成了上市公司的总工程师,有的开了家修摩托车的小店,还有个在非洲援建铁路时,把她教的锉刀用法教给了黑皮肤的徒弟。
上周三,林小满的车床加工出个完美的六角螺母。张师傅拿着游标卡尺量了三遍,突然把老花镜往额头上一推:“丫头,这精度能赶上进口货了。” 那天傍晚,她偷偷把螺母塞进陈婆婆手里,老太太用放大镜看了半晌,从布包里摸出颗水果糖:“当年我第一个徒弟,也给我送过他做的螺栓。”
周磊最近在练氩弧焊,焊枪喷出的火焰像朵蓝色的花。他说等技术再精进些,就去考特种设备操作证。“听说海上钻井平台招焊工,工资是现在的两倍。” 他给老家打电话时声音亮亮的,没说平台在南海深处,也没说每次出海要在海上漂三个月。
晓燕的裱花技术已经能做出十二层的婚礼蛋糕。她在实训室的角落养了盆多肉,叶片胖乎乎的,像极了她揉的面团。上周校企合作的酒店来招人,主厨看着她做的翻糖玫瑰直点头,说等她毕业就来甜点部报到。晓燕偷偷掐了片多肉叶子,打算带回家种在母亲的鱼摊旁。
陈婆婆的布包里总装着些奇怪的东西:半截断锯条,磨损的游标卡尺,还有块用了三十年的划线规。她常给孩子们讲,当年她带的学生用这些工具,造出了本省第一台自主研发的数控机床。“机器会过时,手艺不会。” 她说这话时,阳光穿过紫藤花落在她银白的头发上,像撒了把碎金子。
昨天下午,林小满在废品堆里捡到块废钢,琢磨着要把它车成朵玫瑰花。张师傅看见了摇摇头,却还是找出了最细的砂纸。周磊路过时吹了声口哨,说要帮她焊个底座。晓燕听说了,说要给这朵铁玫瑰镀上糖霜似的光泽。
此刻,夕阳正把实训楼的影子拉得很长。车间里的金属碰撞声、蛋糕烤箱的提示音、远处传来的汽车引擎声,在暮色里交织成奇妙的旋律。陈婆婆坐在紫藤架下,看着孩子们在车间里忙碌的身影,突然想起自己刚参加工作那年,也是这样的黄昏,她把第一把锉刀磨得像月牙,年轻的脸上映着机床的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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