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教授的白大褂第三颗纽扣又松了。他捏着镊子夹起铂黑催化剂时,袖口蹭过通风橱的玻璃门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窗外的梧桐树影在实验记录本上摇晃,二十年前那个暴雨夜的记忆突然漫上来 —— 当时他还在德国做博士后,导师把装着氢燃料电池的玻璃罐塞进他怀里,说这东西能让汽车排气管喷出纯净水。
那天的雨丝混着柴油味打在脸上,现在回想起来,倒像是某种隐喻。
实验室的恒温箱突然发出蜂鸣,张教授回过神来。显示屏上跳动的数字稳定在 0.92V,这意味着新型催化剂的活性保持率突破了行业纪录。他摘下手套揉了揉眉心,指腹触到皮肤时才发现掌心全是汗。隔壁桌的研究生们已经在欢呼,有人举着烧杯当香槟杯,透明的电解液晃出细碎的光。
“别洒了,这可是用核桃壳做的碳载体。” 张教授笑着摇头,视线落在窗台那盆绿萝上。去年冬天暖气故障,是实验室的氢燃料电池备用电源救了这株植物。当时他看着叶片上凝结的水珠,突然意识到这些水分子里,藏着比电流更珍贵的东西。
李红梅第一次见到氢能拖拉机时,正蹲在番茄大棚里摘畸形果。引擎的嗡鸣像远处的雷声,却没有柴油车那种呛人的黑烟。她直起身时后腰一阵发酸,围裙上还沾着清晨的露水。合作社的王书记举着扩音器喊:“这大家伙加一次氢能跑三天,劲儿比两头牛还足!”
拖拉机的金属外壳在阳光下泛着冷光,李红梅伸手摸了摸排气管,居然是凉的。这让她想起三十年前刚嫁来时,丈夫开着拖拉机去镇上拉化肥,回来时满身柴油味,连头发丝里都能闻到。现在的拖拉机安静得很,加燃料时用的是像加油站一样的管道,只是听技术员说,里面流动的是 “冻住的风”。
村里的小学去年冬天通了暖气,用的就是氢燃料电池。以前烧煤炉时,教室后排总堆着黑乎乎的煤块,孩子们擦鼻涕的手帕总沾着灰。现在的暖气片摸起来温温的,墙角的加湿器喷出白雾,数学课代表在黑板上算题时,粉笔灰都飘得比以前慢。
张教授的女儿在新能源汽车公司做工程师,去年春节开回来一辆氢能轿车。后备箱里没有电池组,腾出的空间装了满满一箱家乡的苹果。张教授坐在副驾驶座上,看着女儿按下车载屏幕上的 “加氢” 按钮,导航仪立刻规划出最近的加氢站路线。这让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学开拖拉机,油箱盖要用扳手才能拧开,加油时还得提防洒出来的柴油溅到裤腿上。
车开到县城边缘的加氢站,穿蓝色工装的工作人员接过加氢枪,动作像给自行车打气一样熟练。张教授下车站在旁边看,金属管道连接到车身时发出轻微的 “咔嗒” 声,屏幕上的数字从 12% 慢慢跳到 98%,整个过程只用了四分半钟。他记得女儿小时候坐长途汽车,每次进服务区加油都要等上大半天,司机师傅还得用抹布擦干净加油枪上的油污。
“爸,您看这个。” 女儿指着仪表盘上的 “碳排放” 数值,那里显示着一个小小的 “0”。张教授突然想起二十年前在德国的实验室,导师用镊子夹着燃料电池的膜电极,说这层薄薄的材料能让人类摆脱对石油的依赖。当时他觉得那只是科学家的理想主义,就像小时候听村里老人说,将来的电灯不用拉线,插根火柴就能亮。
李红梅的孙子在县城读初中,今年暑假参加了学校组织的 “氢能夏令营”。回来时带了个氢气球,却不像以前的气球那样会慢慢瘪掉,而是连着一个巴掌大的金属小盒子。孩子说这叫 “燃料电池玩具”,盒子里的化学反应能让气球始终鼓鼓的。李红梅看着那个悬浮在客厅天花板下的气球,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上面,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光斑,像极了三十年前晒在院子里的玉米棒,在风里摇出细碎的影子。
村里的养牛场今年改造了粪污处理系统,那些以前只能堆在村口发臭的牛粪,现在通过管道输送到发酵罐里,变成了生产氢气的原料。技术员说,这叫 “变废为宝”,一头牛一年产生的粪便能转化的氢气,够一辆轿车跑五千公里。李红梅路过处理站时,总看见巨大的储气罐在阳光下闪着银光,旁边的野花长得比别处都茂盛,蝴蝶停在花瓣上的时间也格外长。
张教授退休后在社区开了个 “新能源科普角”,每周三下午给老人们讲氢能知识。他用矿泉水瓶和气球做实验,演示氢气如何安静地燃烧,只留下一滴滴水珠。有位患哮喘的老太太总来听,说自从小区换了氢能供暖,冬天再也不用天天戴着口罩出门。还有位以前开出租车的大爷,每次都带着笔记本记笔记,说要搞明白为什么现在的车 “喝” 的是气,跑起来却比喝油还有劲。
上个月科普角组织去参观氢能产业园,张教授看着流水线上正在组装的燃料电池堆,突然觉得那些整齐排列的金属极板,像极了小时候在农村见过的蜂箱。工人们穿着干净的工作服,戴着防静电手环,动作比蜜蜂酿蜜还精细。讲解员说,这里每三分钟就能生产出一套燃料电池系统,足够让一辆公交车跑上三百公里。
李红梅家的番茄大棚今年装了氢能物联网系统,手机 APP 上能看到实时的温度、湿度和二氧化碳浓度。以前凭经验浇水施肥,赶上连阴天就只能盼着老天爷保佑。现在系统会自动提醒什么时候该通风,什么时候该补光,连番茄的甜度都比以前提高了两个百分点。收购商来拉货时说,这番茄吃起来有 “阳光的味道”,李红梅笑着说,那是因为连给大棚供电的电,都是用阳光和风做的。
张教授在整理旧物时翻出一本 1998 年的笔记本,里面夹着张泛黄的剪报,标题是《氢能:未来能源的曙光》。报纸边缘已经发脆,他小心翼翼地展开,看见自己当时用红笔在空白处写的批注:“十年内难成气候”。窗外的阳光落在字迹上,把 “十年” 两个字照得格外清晰。
今年清明,张教授带着女儿回老家扫墓。车开到山脚下的加氢站,正好遇见李红梅的丈夫来给拖拉机加氢。两个老人站在晨光里聊了会儿天,张教授说起自己当年在实验室的日子,李红梅的丈夫则讲起村里这些年的变化。加氢站的电子屏上滚动着实时数据:今日供氢量相当于减排二氧化碳 8.6 吨,相当于种植了 480 棵树。
离开时,女儿发动汽车,张教授看着后视镜里的加氢站渐渐远去,金属储氢罐在阳光下闪着光,像撒在田野里的星星。他突然想起小时候听村里的老人说,地上的人做了好事,天上就会多一颗星。或许那些储存在金属罐里的氢气,就是被人类收集起来的星光,在需要的时候,又变成温暖的光和热,回到人间。
车驶过村口的老槐树,树底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,其中一个举着拐杖指着他们的车,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。张教授猜他们可能在议论这辆没有排气管的车,就像三十年前,村里人围着第一辆拖拉机议论纷纷那样。时光好像绕了个圈,又回到了某个起点,只是这一次,车轮碾过的路上,不再留下黑色的印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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