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第一次摸到智能手机时，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三分钟。玻璃表面映出他眼角的皱纹，像被岁月揉皱的报纸。身旁的孙子小宇正举着平板刷短视频，笑声像撒在铁板上的豆子，噼里啪啦溅得到处都是。“爷，按这个绿圈圈就能打电话。” 小宇的指尖在屏幕上点出涟漪，老周却觉得那层冰凉的玻璃像条河，隔开了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。
那年是 2017 年，胡同里的杂货铺刚装上支付宝收款码。老周蹲在门槛上数硬币时，总有人举着手机问能不能扫码支付。他摆摆手说不懂这些新玩意儿，转身却看见对门的王婶用手机买菜，快递员直接把塑料袋挂在她家门把手上。傍晚收摊时，夕阳把二维码的黑白格子染成橘红色，老周突然觉得，那些歪歪扭扭的图案里，藏着比硬币更沉的分量。
小宇教会老周发语音那天，他对着手机喊了半宿。“你奶奶的降压药快没了” 这句话，录了删删了录，直到嗓子发哑才满意。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响起时，他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波浪线，仿佛听见千里之外的老伴在应声。第二天一早，女儿的视频电话打过来，屏幕里老伴举着药盒笑，老周突然发现，原来想念可以不用等过年，也不用攥着皱巴巴的信纸在邮局门口徘徊。
胡同里的张叔最早发现互联网能当饭碗。退休前在工厂管仓库的他，不知从哪儿学来直播带货，每天蹲在自家小院里卖腌黄瓜。手机架在晾衣绳上，镜头里总晃过他那只瘸腿的老黄狗。有次直播时突然下大雨，张叔举着伞继续吆喝，屏幕上的点赞数像雨点似的疯涨。“这些城里人呐，就爱看咱这土味儿。” 他收摊后给老周递烟，指缝里还沾着腌料的红油，“昨天有个上海姑娘，一下买了二十瓶。”
老周的孙女在外地读大学，每次视频都要教他新功能。教他用地图打车那天，祖孙俩在屏幕两端较了半小时劲。“爷你点那个小人儿，对，再点去这儿。” 孙女的声音带着笑意，老周却急得直拍大腿，“这玩意儿咋知道我在哪儿？它长眼睛了？” 直到出租车真的停在胡同口，司机摇下车窗喊他的名字，老周才摸着后脑勺笑，像个被戳穿小秘密的孩子。
胡同口的修鞋摊换了新招牌，红底白字写着 “支持微信支付”。老李头举着老花镜研究了三天，终于让儿子把收款码打印出来，贴在工具箱上。有次收摊时对账，发现多了五十块。“准是哪个年轻人付错了。” 老李头念叨着，却不知屏幕那头，有个加班晚归的姑娘，正对着手机里他低头补鞋的照片发呆 —— 那模样，像极了她乡下的父亲。
疫情期间，胡同里的老街坊们全靠手机联系。张叔的腌黄瓜改送小区门口，老周帮独居的陈奶奶订菜，每天在群里报平安。有次视频连线，十几个人挤在屏幕里，说着各自家里的新鲜事。陈奶奶对着镜头展示她新学的广场舞，手机晃得厉害，大家却笑得前仰后合。老周看着屏幕里一张张熟悉的脸，突然觉得，就算隔着口罩和铁门，那些热乎劲儿也能顺着网线，悄悄爬进每个人心里。
小宇迷上做 UP 主那年，把老周的杂货铺当成了取景地。镜头里，老周戴着老花镜算账，阳光透过窗棂落在账本上，粉笔盒里插着几支褪色的棒棒糖。视频火了之后，总有人特意绕到胡同里，就为了拍张和杂货铺的合影。有个背着相机的姑娘说，看视频时想起了自己的爷爷。老周不懂什么是流量，只知道那天的棒棒糖卖得特别快。
王婶的女儿在国外读博，每年春节都只能视频拜年。去年除夕，王婶对着屏幕给女儿夹菜，镜头里的红烧鱼冒着热气，屏幕那头的女儿眼圈红红的。“妈你看我这儿的烟花。” 女儿把手机对着窗外，绚烂的光映在她脸上。王婶举着手机在胡同里转了一圈，让女儿看街坊们贴的春联，听孩子们放鞭炮的声响。老周站在旁边看着，觉得那小小的屏幕像块魔镜，能把万里之外的思念，都酿成带着烟火气的团圆。
胡同里装光纤那天，施工队的小伙子们忙了整整一天。老周端着茶水在旁边看，看见那些细细的线穿过墙洞，像给老房子接上了新的血管。晚上网速快了十倍，他和老伴视频时，能看清她鬓角新添的白发。“胡同口的玉兰开了。” 老周举着手机对着窗外，镜头有些晃，“等你回来，咱摘几朵插瓶里。” 老伴在那头笑，眼角的皱纹里盛着光，和院子里的月光一样温柔。
张叔的直播越来越火，甚至有人来拍纪录片。他还是每天蹲在院子里卖腌黄瓜，只是身后多了个打光灯。有次直播时，老黄狗突然跳上桌子，把爪子印按在了手机上。屏幕里瞬间刷满 “狗狗可爱” 的弹幕，张叔笑着把狗赶下去，指缝里的红油蹭到了镜头上。老周蹲在旁边看，发现那些密密麻麻的评论里，有人问腌黄瓜的做法，有人说想家了，还有人只是发个笑脸，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。
深秋的某个傍晚，老周整理杂货铺的货架，发现角落里藏着个旧算盘。算珠上的包浆发亮，是他年轻时的伙计。手机在口袋里震动，是孙女发来的消息，说寄了新茶给他。老周摸出手机回复，指尖在屏幕上划过，突然想起第一次用智能手机的那天。原来这条看不见的线，早已把那些散落各地的牵挂，织成了一张暖暖的网。
夜色漫进胡同，各家的窗户透出灯光。老周锁好铺子，看见张叔还在直播，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的侧脸。远处的快递车驶过，车灯在墙上拉出长长的影子。老周摸出手机，给远方的老伴发了条语音，说今天的月亮很圆。发送成功的提示音轻轻响起，像一颗星星落在了他的掌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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