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阁楼角落的樟木箱总在梅雨季渗出淡淡的香,像被岁月腌入味的往事。箱底那台蝴蝶牌缝纫机静静卧着,镀铬踏板蒙着层薄灰,转动手轮时仍会发出细密的咔嗒声,像春蚕啃食桑叶的节奏。母亲说这是 1983 年的陪嫁,机身上烫金的蝴蝶翅膀早被磨得只剩浅淡轮廓,却依然能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斑。
那年月姑娘出嫁,缝纫机是比电冰箱更金贵的家底。母亲总在煤油灯下踩着踏板,布料在针尖下簌簌游走,转眼就变成我身上带碎花的棉袄。有次我趁她不在,踩着小板凳学踩踏板,结果把新做的蓝布裤子缝成了麻花,被父亲举着鸡毛掸子追得满屋跑。缝纫机肚子里的抽屉至今锁着那截歪歪扭扭的线头,像个不肯长大的秘密。
五斗柜第二层永远躺着那只掉漆的搪瓷缸,红漆写的 “劳动最光荣” 早已斑驳成淡粉色。缸口磕出的豁口是祖父的杰作,1965 年他在砖窑厂抡大锤,午休时把缸子往石台上一墩,搪瓷崩飞时溅起的泥点还沾在缸底。后来这缸子跟着他上山下乡,装过稀粥、泡过浓茶,甚至在暴雨夜当过分水的漏斗。
祖父总爱用这缸子泡浓茶,茶叶沉在缸底像蜷曲的老树根。我偷喝时被苦得直皱眉,他就咧着缺牙的嘴笑:“这苦才够劲,比黄连少三分涩,比胆汁多七分甘。” 去年整理他遗物,缸子里竟还留着半撮陈茶,隔着三十年光阴,凑近仍能闻到晒干的阳光味。
樟木箱最底层压着本牛皮相册,封面的烫金字母早被磨成模糊的弧线。第一页是 1978 年的全家福,父亲穿着的确良衬衫,袖口卷到小臂,母亲的麻花辫垂在红格子裙上,辫梢系着的蝴蝶结歪向左边。照片边角泛着浅黄,像被谁的眼泪浸过又晒干,晕出淡淡的水痕。
翻到中间页,夹着张褪色的电影票,1985 年的《庐山恋》,座位号是 12 排 7 座。母亲说那天暴雨,父亲骑着二八自行车载她去影院,两人在雨里摔了三跤,电影开场时裤脚还在滴水。票根背面有父亲用钢笔写的小字:“今日雨大,她的笑声比雷声亮。” 墨迹洇开的地方,像朵盛开的蓝墨水花。
阳台储物柜里藏着个铁皮饼干盒,印着褪色的牡丹图案。小时候总盼着春节,父亲会把它装满大白兔奶糖,铁皮接缝处塞着彩色糖纸。有次半夜偷糖吃,被铁盒的合页夹了手指,哭到邻居敲门。现在盒子里装着我女儿的乳牙,每颗牙齿旁都标着脱落的日期,最底下那颗乳磨牙旁写着:“2018 年 3 月 15 日,掉在幼儿园滑梯下。”
厨房碗柜最深处,青花碗的裂纹像条游走的蛇。那是祖母的陪嫁,1946 年从绍兴带来上海,碗沿缺了个小角,据说是 1960 年饥荒时,她用这碗给邻居分过稀粥,被争抢时磕在灶台上。去年春节用它盛汤圆,裂纹渗出的糖水在桌布上晕出朵淡褐色的花,像极了祖母老年斑的形状。
书桌抽屉里躺着支英雄牌钢笔,笔帽上的镀铬早已斑驳。这是我小学三年级的奖品,笔杆上刻着歪歪扭扭的 “三好学生”。有次考试作弊,用它抄同桌的答案,被老师没收时,墨水在卷纸上洇出个黑色的惊叹号。后来老师把它还给我,笔尖被掰弯了点,却写出的字更有筋骨,像个知错能改的孩子。
衣柜顶层的纸箱里,旧毛衣堆成座小山。那件枣红色开衫肘部打着补丁,是母亲用我的旧围巾改的,毛线颜色深浅不一,像拼贴画。去年冬天翻出来给女儿穿,她嫌袖口磨得发亮,却在幼儿园表演节目时非要穿着,说 “这衣服上有外婆的味道”。洗衣机转动时,脱落的毛线在水面漂成细小的彩虹。
储藏室的角落里,二八自行车的轮胎早已干瘪,车把上的黑塑料套裂开蛛网般的纹路。1992 年父亲用它载过我去少年宫,后座的弹簧垫总在颠簸时发出吱呀声。车筐里的铁丝锈成红褐色,却还保持着当年的形状,像只不肯合拢的手掌。上个月暴雨,车座下竟长出株小蘑菇,伞盖嫩白,顶着细小的水珠。
阁楼的天窗旁挂着盏马灯,玻璃罩上的划痕像老人脸上的皱纹。祖父说这是他年轻时跑船用的,灯芯烧过的焦痕在黄铜底座上结了层黑痂。去年停电的夜晚,我试着点亮它,跳动的火苗把影子投在墙上,忽大忽小,像在演一场无声的皮影戏。女儿伸手去够灯芯,被烫得缩回手,却咯咯笑着说:“爷爷的灯在跳舞。”
这些老物件像散落在时光里的珍珠,被记忆的丝线串成项链。缝纫机的踏板还能踩出当年的节奏,搪瓷缸的豁口仍在讲述砖窑厂的黄昏,牛皮相册里的人影会在月光下活过来,在地板上跳 1980 年代的迪斯科。它们承载的不仅是岁月,更是被体温焐热的日子,被目光浸润的晨昏。
那日整理阁楼,女儿指着缝纫机上的蝴蝶图案问:“这只蝴蝶为什么不飞?” 我转动手轮,让针尖在空气中虚刺,咔嗒声里,仿佛看见母亲年轻的背影,在煤油灯下缝补着永远缝不完的日子。阳光穿过樟木箱的缝隙,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斑,像谁遗落的卷尺,丈量着从 1983 年到此刻的距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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