墙缝里长出的时光

老城区的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,那些深绿色的藤蔓像无数只小手,紧紧扒着斑驳的墙皮。砖缝里嵌着半片枯叶,是去年深秋被风卷进去的,如今已和灰黑色的砂浆融为一体,分不清谁是岁月谁是自然。

街角那座民国时期的银行小楼总让我想起外婆的银镯子。米白色的花岗岩廊柱被雨水洗得发亮,门楣上的浮雕缠枝莲还保持着当年的弧度,只是在某个转角处缺了半朵,像被岁月咬过一口。小时候总爱蹲在台阶上数廊柱的凹槽,阳光斜斜地打下来,影子在地面上挪得很慢,慢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墙里传来的钟声。

去年冬天去苏州,在平江路看到座被改造成咖啡馆的老宅。推开木门时,门轴发出 “吱呀” 一声长叹,像是积攒了百年的心事终于有了出口。天井里的青石板缝里冒出几株青苔,墙角的水缸里浮着片银杏叶,是从院里那棵三百年的老树上落下来的。老板娘说这房子原是清代举人住的,梁上的雕花蝙蝠翅膀被虫蛀了个小洞,她特意没补,说这样才像过日子,总得留些痕迹。

办公楼对面的建筑工地吵了整整两年。起初是片长满狗尾草的荒地,后来来了挖掘机,履带碾过草地时,惊飞了无数只蚂蚱。我总在午休时趴在窗台上看工人们绑钢筋,那些银色的线条在阳光下闪着冷光,被弯成各种角度,像一群被驯服的闪电。如今玻璃幕墙已经立起来了,反射着流云和飞鸟,却照不出曾经在这片土地上生长过的蒲公英。

老家的祠堂拆那天,我特意回去了。七十岁的阿伯蹲在门槛上抽烟,烟圈飘到 “孝悌” 匾额上,那匾额是光绪年间的,被白蚁蛀了个洞,像只眼睛。几个年轻人用撬棍拆柱子,木头断裂的声音像极了爷爷临终前的喘息。我捡起块碎掉的雕花木板,上面的牡丹花瓣还能摸到细微的纹路,那是五十年前村里的木匠用刻刀一点点凿出来的,他的手在雕最后一片花瓣时抖了一下,因为那天他儿子在抗美援朝战场上牺牲了。

东京的清水寺总让我想起奶奶的梳妆台。朱红色的木柱被千万只手摸得发亮,像奶奶那只包浆温润的玉镯。站在悬空的走廊上往下看,京都的屋顶像一片灰色的海洋,偶尔有几棵枫树探出头来,红得像燃烧的信笺。有个穿和服的老太太在拍栏杆上的灰尘,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婴儿的脸颊,她的白发和朱红的木柱相映,像幅褪色的浮世绘。

去年在罗马看到座两千年前的神庙遗址,断壁残垣间长满了野蔷薇。有个小男孩把矿泉水瓶放在圆柱的凹槽里,那凹槽是古罗马的工匠特意留的,为了让雨水顺着柱身流下来,如今却成了小鸟的饮水池。夕阳把石柱的影子拉得很长,和远处现代建筑的玻璃幕墙交叠在一起,像两个时代在悄悄握手。

单位楼下的过街天桥刚建好时,我每天都在上面看日落。钢铁的骨架在暮色中显出温柔的轮廓,像极了父亲年轻时搭的葡萄架。有对情侣总在桥中间的台阶上坐着,男生用手机给女生拍晚霞,女生的发梢被风吹起来,拂过栏杆上的涂鸦 ——“2018 年夏天,我在这里等过你”。后来那片涂鸦被保洁擦掉了,却在栏杆上留下淡淡的印痕,像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疤。

奶奶的老房子还在时,堂屋的地面是青石板铺的。下雨天,雨水从瓦缝里渗下来,在石板上砸出小小的水花,像在写谁也看不懂的诗。墙角的石臼里总盛着半臼清水,里面泡着爷爷捡来的鹅卵石,他说那是从长江里捞的,每块石头都记得流过的水。去年回去时,那石臼被扔在猪圈旁边,里面长了棵野菊花,黄灿灿的,像奶奶年轻时梳的菊花头。

巴塞罗那的圣家堂建了一百多年,至今还在施工。高迪设计的尖顶像一群向上生长的竹笋,被阳光镀上金边时,仿佛随时会拔地而起。脚手架上的工人在给雕像补漆,那些雕像的表情各不相同,有个天使的嘴角有道细微的裂痕,是 1936 年西班牙内战时流弹擦过留下的。有个老太太每天都来工地门口坐着,她的丈夫是个石匠,1950 年在修西立面时掉下来摔死了,她在等这座教堂完工的那天,想告诉丈夫:“你雕的那些星星,现在真的会发光了。”

小区里的凉亭拆了改成快递柜那天,张阿姨哭得很伤心。那凉亭是十年前小区刚建成时修的,夏天总有人在里面打麻将,冬天就成了晒太阳的好地方。张阿姨的老伴就是在凉亭的长椅上走的,那天他还在跟老伙计们说:“这亭子的柱子安得歪了半寸,下雨天准漏水。” 如今快递柜亮着冰冷的灯光,取代了曾经在亭子里闪烁的萤火虫。

在伊斯坦布尔看到座拜占庭时期的教堂,后来改成了清真寺,现在成了博物馆。基督教的马赛克壁画和伊斯兰教的几何图案在同一面墙上共存,像两个吵架后又和好的兄弟。有个导游在给游客讲墙壁上的裂缝,那是 1509 年大地震留下的,当时有位苏丹跪在裂缝前祈祷了三天三夜,后来裂缝就再也没扩大过。阳光从彩色玻璃窗照进来,在地上拼出破碎的彩虹,像被时光打碎的调色盘。

老家村口的石桥被洪水冲垮那年,全村人都去河边捡石头。那桥是明朝时建的,桥墩上的石狮子被摸得光溜溜的,有只狮子的耳朵缺了一块,是 1963 年那次洪水冲的。我捡到块刻着花纹的石块,村里的老人说那是桥面的栏板,上面刻的是八仙过海,当年刻这块石头的石匠,他的后代现在在深圳开建筑公司。

城市新区的图书馆像本翻开的书,白色的幕墙在阳光下泛着纸页的光泽。我总在靠窗的位置看书,透过玻璃能看到远处的老城区,黛瓦粉墙像被时光揉皱的宣纸。有次看到个老爷爷在馆前的广场上徘徊,他说这地方原来是片稻田,1978 年他在这里插过秧,现在站在玻璃墙前,总觉得能闻到稻花香。

那些被拆掉的、新建的、残破的、崭新的建筑,其实都是时光的容器。墙缝里藏着落叶,柱础下埋着雨水,砖头上印着指纹,玻璃里映着流云。我们在建筑里出生、相爱、衰老、死亡,建筑也在我们的生命里呼吸、记忆、生长、遗忘。某天当我们消失了,那些爬满藤蔓的墙、被摸亮的柱、刻着名字的砖,还会继续站在那里,替我们记得某年某月某日,曾有过怎样的阳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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