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台的旧木箱里藏着双洗得发白的蓝色小熊鞋，鞋头绣着的星星已经磨成浅灰。阳光斜斜掠过鞋面上的魔术贴，恍惚间总能看见那个穿着它的小不点，踮着脚够玄关挂钩上的钥匙，肉乎乎的手抓不住金属环，钥匙串叮当落地时，他会立刻把食指竖在唇边，圆眼睛瞪得溜圆，像只偷喝了牛奶的小猫。
那时他刚满三岁，总爱踩着我的影子走路。傍晚牵他回家，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，他的小皮鞋踩着我的帆布鞋印，一步一步挪得认真。路过小区花园的矮树丛，他突然蹲下去扒开冬青叶，从泥土里刨出颗圆滚滚的橡果。“妈妈快看，小松鼠的糖果！” 他举着沾着泥的果实凑过来，鼻尖上还沾着片枯叶，我蹲下去替他擦掉时，他突然伸手搂住我的脖子，把冰凉的小脸贴在我锁骨处，“等我长大了，要给妈妈摘好多好多橡果。”
幼儿园门口的香樟树记得更多细碎的瞬间。第一个上学日，他攥着我的衣角不肯松开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。老师蹲下来牵他的手，他回头望我的时候，睫毛上还挂着泪珠，却努力挤出个歪歪扭扭的笑。那天我站在树后看了许久，直到他跟着老师走进教室，小小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时，藏在口袋里的手才敢摸出被他塞进来的橡皮 —— 那是他最宝贝的恐龙造型橡皮，此刻正带着他手心的温度。
孩子的成长总在不经意间扯开时间的线头。某天给他讲睡前故事，发现他的脚已经能碰到床沿，才惊觉那些需要弯腰才能抱起的日子，早已悄悄溜走。他开始有了自己的秘密，会把日记本锁在书桌抽屉里，书包侧袋里偶尔出现陌生的卡通贴纸，是同班女生送的。有次帮他整理校服，从口袋里摸出张揉皱的纸条，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 “我喜欢你的发卡”，字迹被泪水晕开一小片，像朵怯懦的小蓝花。
我们的对话渐渐从 “今天吃什么” 变成 “你觉得这件事该怎么办”。他第一次和同学吵架，红着眼圈回家说再也不想理那个男孩。我没说 “要大度” 或者 “别计较”，只是煮了碗他爱吃的番茄鸡蛋面，听他絮絮叨叨讲事情的来龙去脉。面条快吃完时，他突然抬头说：“其实他平时会分我一半橡皮。” 第二天清晨，他书包里多了块崭新的草莓橡皮，是用自己的零花钱买的。
青春期像场突如其来的阵雨，带着点莽撞的湿意。他开始反驳我的意见，会在讨论动画片时振振有词地说 “你的审美过时了”，却又在我熬夜赶稿时，悄悄在桌角放杯温牛奶。有次我感冒发烧，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用凉毛巾擦我的额头，睁开眼看见他举着手机，屏幕上是搜索到的 “发烧护理方法”。他笨拙地往我嘴里塞药片，手指碰到我的嘴唇时微微发颤，像只学着照顾人的小兽。
去年冬天他第一次独自旅行，背着比自己还宽的双肩包在车站安检口回头。玻璃窗上凝着雾气，他的脸看得不太真切，却能看见他用力挥手的样子。那七天里，我手机电量总保持在满格，每小时都要刷新一次他所在城市的天气。直到他拖着行李箱出现在出站口，晒黑了些，球鞋沾着泥，却举着支风干的莲蓬笑得灿烂：“妈妈你看，西湖边的莲蓬，我数过了，有十七颗莲子。”
整理旧物时翻到他的成长手册，第一页贴着张婴儿时期的脚印，小小的五个趾头印在红色印泥里，像朵刚绽开的花。最后一页是他上个月写的作文，题目是《最想感谢的人》，里面说：“我妈妈总爱忘事，却记得我不吃香菜；她做饭经常糊锅，却知道我喜欢把鸡蛋煎成太阳的样子。” 看到这里时，窗外的月光刚好落在那双蓝色小熊鞋上，鞋里仿佛还盛着整个童年的星光。
此刻他正趴在书桌上写作业，台灯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。我轻手轻脚走过去，想给他削个苹果，却看见他草稿纸背面画着个简笔画，一个大人牵着个小孩，旁边写着 “我们”。笔尖在纸上沙沙游走，像在时光里种着什么，或许是片会长大的森林，或许是条走不完的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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