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斜斜掠过窗台，落在奶奶布满老年斑的手背上。她正用颤抖的手指摩挲着相框里泛黄的照片，照片上穿军装的青年笑得灿烂，那是五十年前的爷爷，也是她念叨了半生的人。相框边缘的漆皮早已剥落，像她眼角层层叠叠的皱纹，每一道都藏着说不完的故事。
厨房飘来炖梨的甜香，是邻居张阿姨送来的。自从去年冬天摔断了腿，奶奶的日子就像被按下慢放键，连走到阳台收衣服都要歇三次。张阿姨总说 “远亲不如近邻”，可奶奶望着空荡荡的客厅，还是会想起儿子小时候踩着板凳帮她摘墙上的蛛网，那时的屋子总被笑声填得满满当当。
药盒里的药片换了新包装，彩色铝箔在灯光下闪着冷光。女儿上周来电话说要带孙子去海南过冬，奶奶在电话这头连连应着 “好啊好啊”，挂了电话却对着日历数了半晌 —— 距离春节还有一百一十天。她从柜底翻出织了一半的小毛衣，针脚歪歪扭扭，就像她此刻的心跳，忽快忽慢地悬着。
楼下的桂花树又开了，细碎的金粒缀满枝头。奶奶扶着栏杆往下看，几个孩童举着网兜追逐打闹，惊起一地落蕊。她忽然想起孙女三岁时，也是这样举着小花篮跑过来，奶声奶气地喊 “奶奶戴花”，那时的花香里混着奶香，甜得能浸到骨头里。如今花还在开，只是再也没人踮着脚要给她别花了。
深夜的咳嗽声总比闹钟来得早。奶奶摸索着拉开抽屉，玻璃罐里的枇杷膏只剩个底，还是去年秋天儿媳亲手熬的。她用小勺刮出最后一点膏体，舌尖尝到的甜味里，竟掺着些咸涩的东西，顺着喉咙滑下去，在胸口烧出一小团暖烘烘的疼。
养老院的走廊铺着防滑垫，踩上去悄无声息。李爷爷每天都会坐在靠窗的藤椅上，怀里抱着个褪了色的布偶熊。护工说那是他女儿小时候的玩具，三十年前女儿跟着妈妈走后，这只熊就成了他唯一的念想。有回新来的护士想把熊拿去清洗，李爷爷攥着不放，像护着块稀世珍宝，眼眶红得像要渗出血来。
重阳节的慰问演出很热闹，红绸舞得像团火。坐在第一排的王奶奶却一直盯着门口，直到演出结束，那个熟悉的身影也没出现。去年孙子说要带女朋友回来，她提前半个月就晒好了棉被，结果等来个 “公司加班” 的电话。今年的棉被又晒得蓬松松的，阳光的味道里，好像掺了点等待太久的霉味。
视频通话里的孙子又长高了，声音变粗了不少。赵爷爷举着老花镜，把手机凑得离脸只有寸许，努力想看清屏幕里那张模糊的脸。孙子说在国外一切都好，就是想念爷爷做的糖醋排骨。挂了电话，老人走进厨房，对着空荡荡的灶台站了很久，锅里的油烧得冒烟，他才想起自己早就咬不动排骨了。
社区食堂的饭票印着卡通图案，很受老人喜欢。周奶奶每次都会多打一份红烧肉，用保温盒装着带回家。楼上的陈大爷中风后没人照顾，她每天都会去帮着擦身喂饭。有人说她傻，周奶奶只是笑笑，说想起年轻时陈大爷帮她家修过漏雨的屋顶，那时的雨下得好大，两个家庭的屋檐却被撑得暖暖的。
冬天的阳光最金贵，晒在身上能化开骨头缝里的寒。老人们排着队在墙根下晒太阳，张家长李家短地聊着，说到谁家的子女又回来了，谁的孙子考上了大学，笑声能惊飞枝头的麻雀。有个新来的老头不爱说话，只是眯着眼瞅着地上自己的影子，看它被太阳拉得老长，又随着日头西斜，一点点缩成个小小的黑团。
雪下得最大那天，刘奶奶的电话响了。是医院打来的，说她老伴在重症监护室醒了，嘴里一直念叨着她的名字。她拄着拐杖在雪地里跌跌撞撞地走，积雪没到脚踝，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进了病房，看着浑身插满管子的老伴，她忽然想起六十多年前，也是这样一个雪天，他踩着自行车来接她，车后座铺着厚厚的棉垫，暖得能焐热整个冬天。
清明的雨总是缠缠绵绵的，打湿了墓碑前的白菊。吴爷爷蹲在老伴的墓前，用抹布一点点擦去照片上的水珠。照片里的女人梳着两条麻花辫，笑得眉眼弯弯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，念着这半年来的琐事：楼下的月季开了三茬，社区组织去了趟温泉，孙子给买了双防滑鞋。雨落在本子上，晕开一个个墨点，像他没忍住的眼泪，洇湿了纸页也洇湿了岁月。
黄昏的养老院响起晚饭铃，悠长的调子裹着饭菜香。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多起来，每个房间的灯光次第亮起，像黑夜里缀起的星子。有间屋子的灯亮了又暗，暗了又亮，护工推门进去，看见老人正对着通讯录上那个熟悉的号码发呆，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，像只迟迟不肯落下的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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