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巷子深处的青石板总在梅雨季泛着油亮的光,像奶奶装酱菜的粗瓷坛子,沉淀着经年累月的烟火气。我踩着石板缝隙里钻出的青苔回家时,总能看见二楼张婶趴在雕花栏杆上择菜,竹篮里的豇豆垂下来,在风里轻轻晃悠成绿色的秋千。
推开斑驳的木门,黄铜门环撞击的声响会惊动趴在八仙桌下打盹的老猫。它伸个懒腰踱到灶台边,看着奶奶把晒干的艾草塞进旧棉鞋。阳光从木格窗斜切进来,在砖地上拼出菱形的光斑,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跳着无声的舞蹈。这种时候奶奶总会说,日子就像棉鞋里的艾草,要慢慢晒才会有暖香。
阁楼的樟木箱里藏着母亲的嫁妆,红绸布包裹的搪瓷盆边缘已经磕出了白痕,盆底印着的牡丹却依旧鲜活。去年整理旧物时,我发现盆底粘着半片干枯的花瓣,大概是三十年前某个春天,母亲捧着它穿过田埂时不小心掉落的。箱底的毛线团还保持着编织到一半的形状,针脚歪歪扭扭,像初学走路的孩童留下的脚印。
巷尾的杂货铺总在午后飘出麦芽糖的甜香。刘大爷坐在竹椅上摇着蒲扇,玻璃罐子里的水果糖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。我攥着皱巴巴的毛票站在柜台前时,他总会多塞一颗橘子味的糖,说小孩子多吃甜的,长大才有力气扛生活的担子。货架最上层摆着铁皮饼干盒,印着早已停产的雪花膏广告,女主角的卷发上还沾着时代的香粉气。
雨季来临时,屋檐的排水管会变成天然的乐器。水珠敲打着青石板,节奏随雨势轻重变化,有时急促如快板,有时舒缓像慢板。我和邻家女孩踩着积水比赛跳房子,粉笔线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晕开,像水墨画里洇染的淡墨。她的花布鞋沾满泥浆,却依然笑得灿烂,辫子上的红绸结在雨雾里跳动,像一团不肯熄灭的火苗。
霜降过后,巷子里开始弥漫腌菜的味道。家家户户的窗台上摆着陶罐,白菜在盐粒的作用下慢慢蜷缩,释放出清冽的酸香。奶奶把晾干的萝卜切成条,码在陶瓮里码得整整齐齐,像给冬天准备的积木。我总爱偷偷掀开瓮盖,看那些萝卜条在时光里慢慢变色,从洁白到微黄,最后染上琥珀般的光泽,仿佛在进行一场安静的蜕变。
除夕夜的灯笼会把巷子照得通红。父亲踩着梯子往门楣上挂灯笼,竹骨在他手里灵活地转动,像在编织一个发光的梦。母亲在厨房炸丸子,油锅里的滋滋声和巷子里的鞭炮声交织在一起,构成年节独有的交响。我揣着压岁钱跑到杂货铺,刘大爷笑着递给我一把水果糖,说新的一年要像糖纸一样透亮。
后来巷子开始拆迁,挖掘机的轰鸣声打破了往日的宁静。我看见张婶抱着她的竹篮站在废墟前,豇豆已经老得打了蔫,却依然被她宝贝似的捧着。刘大爷的杂货铺变成了一堆瓦砾,那些玻璃罐散落在砖块间,阳光照上去,折射出细碎的光斑,像撒了一地的星星。奶奶的樟木箱被搬到了新楼,打开时依然有淡淡的樟香,只是再也闻不到老房子里潮湿的木头味。
新家的电梯总是悄无声息地运行,邻居们在轿厢里遇见,点头问好后便各自盯着数字变化。阳台封得严严实实,晒不到那样斜斜的阳光,也听不到雨打青石板的声音。母亲买了智能腌菜机,按下按钮就能设定发酵时间,却总说少了点等待的滋味。我在超市里看到包装精美的麦芽糖,尝起来却没有记忆里的醇厚,大概是少了刘大爷偷偷多放的那勺桂花蜜。
某个周末整理书柜,从旧书里掉出半张褪色的糖纸。橘子味的甜香仿佛瞬间从时光深处涌来,带着青石板的潮气、樟木的清香和腌菜的酸冽。窗外的汽车鸣笛声里,我好像又听见了屋檐下的雨声,看见那个扎着红绸结的女孩,正踩着积水朝我跑来,花布鞋上的泥浆溅起,在阳光下画出一道弯弯的彩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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