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漫过窗台时我们共数成长的年轮

梧桐叶在院角堆起第三座小山时,小满终于学会了系鞋带。她踮着脚尖把两只鞋跟踩扁,像捧着两只扑腾翅膀的雏鸟,手指在鞋面上绕出歪歪扭扭的蝴蝶结。父亲蹲在青石板上,掌心托着刚从菜园摘下的番茄,看她把鞋带系成死结又拆开,番茄表皮的水珠顺着指缝滴在地上,晕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。

这样的场景总在记忆里泛着柔光。小满三岁那年攥着蜡笔在墙上画火车,父亲没有责备,反而搬来板凳与她一起添画轨道,直到整面墙都铺满蜿蜒的线条。暮色漫进窗户时,他们并肩坐在地板上,看月光沿着铁轨的走向流淌,仿佛真有列车正从银河驶来。

春日的清晨总带着潮润的花香。父亲会牵着小满穿过晨雾笼罩的稻田,露水打湿裤脚,惊起的蚂蚱蹦到鞋面上。他教她辨认稻穗的饱满程度,说颗粒圆钝的是吃饱了阳光的孩子。小满就把这句话记在心里,每次路过晒谷场都要摸摸那些圆滚滚的谷粒,好像在与无数个阳光的孩子打招呼。

蝉鸣最盛的七月,他们常在老槐树下支起竹床。父亲摇着蒲扇讲远方的故事,说深山里的萤火虫会提着灯笼串门,说海底的珊瑚是鱼儿们的城堡。小满枕着他的膝盖数星星,忽然发现父亲的睫毛上落着片槐树叶,便伸手去摘,却摸到他眼角新添的细纹,像被时光悄悄刻下的河流。

秋雨淅淅沥沥的日子,屋里飘着烤红薯的甜香。父亲用粗线把红绳串起来的银杏叶挂在窗前,风过时叶片相撞,发出细碎的叮当声。小满趴在桌前写作业,看父亲的影子被台灯拉得很长,正把剥好的橘子一瓣瓣码在白瓷盘里,橘瓣的纹路像极了夕阳下的河流。

初雪降临时,院子里的梅枝缀满了冰晶。父亲把铁锹斜插在雪地里,弯腰堆起雪人的肚子,呼出的白气与飘落的雪花缠绕在一起。小满捧着胡萝卜跑来,看见父亲鬓角的白霜比雪还亮,便伸手去拂,却被他握住冰凉的小手揣进棉袄口袋,那里藏着刚炒好的栗子,暖得像团小小的火焰。

书包渐渐装满课本与试卷的年纪,小满开始在灯下熬到很晚。父亲不再讲远方的故事,只是每晚泡好一杯蜂蜜水放在桌角,杯子上结着细密的水珠。有次她抬头时,看见父亲正站在门口,身影被走廊的灯光切得很薄,手里攥着件准备搭在她肩上的毛毯,却又怕惊扰了她而迟迟没有迈步。

第一次离家求学的清晨,站台的广播声带着电流的杂音。父亲把行李箱的拉杆反复调试到最合适的高度,又把车票上的车次念了三遍,直到确认她记在手机备忘录里才放心。火车开动时,小满看见他站在月台上挥手,晨风吹起他的衣角,像只欲飞的鸟,而他的目光始终追着列车,直到变成视野里一个模糊的黑点。

后来的很多个黄昏,小满站在异乡的阳台上,看鸽子掠过对面的屋顶。手机里存着父亲发来的照片:院角的梧桐又落了一层叶,窗台上的银杏叶串换了新的,雪后的梅枝依然倔强地指向天空。她忽然发现,那些被忽略的日常片段,早已像年轮般刻进生命深处,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,便会抽出温柔的枝条。

去年深秋回家,父亲正在修理吱呀作响的木门。他踩着板凳上紧合页时,小满发现他的后背比记忆里佝偻了些,裤脚沾着从菜园带回来的泥土。阳光穿过门框,在他花白的发间跳跃,像撒了把细碎的金粉。她走过去扶住摇晃的板凳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也是这样的午后,他蹲在青石板上,看她系那永远系不整齐的鞋带。

暮色漫进院子时,他们坐在石阶上剥玉米。金黄的玉米粒在竹筐里堆积起来,像洒满阳光的沙滩。父亲的手指关节有些变形,却依然灵活地掐下玉米粒,动作里带着岁月磨出的从容。小满看着他手上的老茧,忽然明白那些被精心收藏的银杏叶、被反复温热的橘子、被悄悄放在桌角的蜂蜜水,都是时光酿出的蜜,在生命的长夜里,闪烁着永不熄灭的微光。

夜风渐起时,竹筐里的玉米粒已经堆成小山。父亲起身去屋里拿外套,脚步有些迟缓,却依然稳健。小满望着他的背影穿过月光,忽然想牵起他的手,像小时候那样慢慢走过铺满落叶的小径。远处的稻田里,晚稻的穗子在风中轻轻摇晃,仿佛无数双眼睛,正静静注视着这对在时光里相互依偎的身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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