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式咖啡机在吧台里发出低沉的嗡鸣,铜制滤嘴垂着琥珀色的液珠。林小满踮脚够到顶柜的玻璃罐,深烘的豆子滚落掌心时带着焦香,像把去年深秋的阳光攥在了手里。她数着刻度往壶里注水,蒸汽腾起的瞬间,墙上挂钟的指针恰好叠在下午三点。
这个时刻总让她想起外婆的厨房。那时外婆用粗陶碗泡咖啡,砂糖罐里总沉着层没化开的糖粒。阳光穿过木格窗,在碗沿描出金边,外婆的银镯子碰得碗沿叮叮响,说这是南洋华侨带回来的稀罕物。后来老屋拆迁,那只粗陶碗裹在旧棉袄里,碗底褐色的渍痕像幅洇开的地图。
“照旧来杯曼特宁?” 推门进来的男人带着雪粒子,军绿色大衣肩头落着白霜。陈默是这条街的老主顾,总在雪天穿这件洗得发白的大衣。他袖口磨出毛边的地方,沾着点洗不掉的褐色,像极了林小满外婆碗底的渍痕。
林小满把瓷杯推过去时,瞥见他手里捏着张泛黄的照片。照片上穿军装的年轻人正给女学生递搪瓷缸,背景里的老槐树和现在店门口的这棵惊人地相似。“这是我父亲。” 陈默用指腹摩挲照片边缘,“五十年前他在这附近的兵站,总帮对面教会学校的学生带咖啡。”
咖啡的热气模糊了他眼角的皱纹。林小满忽然注意到,他每次握杯的姿势都带着微妙的倾斜,仿佛手里不是瓷杯,而是需要小心翼翼捧着的什么宝贝。直到某个雨天,她看见他对着窗外的雨帘发怔,无名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,节奏竟和店里那台老钟的滴答声完全合拍。
三月的樱花落在窗台时,店里来了位穿蓝布衫的老婆婆。她拄着雕花木杖,颤巍巍摸出个铁皮盒,里面装着包用牛皮纸裹的东西。“姑娘帮我看看,这还能喝吗?” 纸包打开的瞬间,陈年的香气漫开来,带着点樟木箱的味道。
林小满认出那是早年香港产的蓝山咖啡豆,纸包角落印着的轮船图案已经褪色。“这是我先生临走前寄来的。” 老婆婆的银簪在阳光下泛着柔光,“他在巴拿马开农场,说等咖啡豆收成了就回来娶我。” 铁皮盒底层压着张船票,日期停留在一九四八年的春天。
那天傍晚,林小满用最浅的烘焙度处理了那些豆子。老婆婆小口啜饮时,夕阳正把她的白发染成金红色。“就是这个味道。” 她忽然笑起来,眼角的皱纹里盛着泪,“他总说,好咖啡要等,就像好姻缘一样。”
梅雨季节来临时,陈默带来个青花小碟,说是清理父亲遗物时发现的。碟底有处磕碰的缺口,形状竟和林小满外婆那只粗陶碗的裂痕严丝合缝。“我父亲临终前说,当年总在兵站门口的老槐树下,看个姑娘捧着粗陶碗喝咖啡。” 他把小碟推过来,“他说那姑娘笑起来,比咖啡还甜。”
窗外的雨越下越大,老钟的滴答声里混进了雨声。林小满忽然想起外婆临终前含糊的话语,说年轻时总在槐树下等一个穿军装的人,他的搪瓷缸里总飘着咖啡香。粗陶碗和青花碟在灯光下挨在一起,两处缺口像道跨越半世纪的桥。
秋阳穿过梧桐叶时,蓝布衫老婆婆又来了。这次她带来个绣着咖啡豆图案的锦囊,里面装着半枚铜质船票。“找到另一半了。” 她指着报纸上的沉船打捞新闻,照片里的残骸上,半枚船票正卡在舱门缝隙里。“他不是不回来,是回不来了。” 老婆婆把锦囊挂在吧台上,“但这味道,他总算是送到了。”
陈默那天喝了三杯咖啡。他说父亲的日记里记着,每个雪天都会把搪瓷缸揣在怀里,怕咖啡凉了。“他说有个姑娘总在兵站对面的杂货铺门口,用粗陶碗喝咖啡,糖放得特别多。” 林小满忽然明白,为什么他握杯的姿势总带着倾斜 —— 那是捧着搪瓷缸怕烫着的姿势。
冬至前夜飘起细雪,林小满在整理阁楼时发现个落满灰尘的木箱。里面除了外婆的粗陶碗,还有本泛黄的日记。最后一页画着棵老槐树,树下两个小人儿手牵手,旁边歪歪扭扭写着:等明年咖啡豆熟了,就用青花碟盛给她喝。
她抱着木箱下楼时,陈默正对着窗外的雪发怔。粗陶碗和青花碟再次相遇,这次林小满看清了,碗底的渍痕和碟沿的缺口拼在一起,恰好是颗咖啡豆的形状。老钟敲响十二下时,第一缕月光落在吧台上,两个半世纪前的器物,在咖啡香里轻轻相触。
开春后,林小满在店门口种了排咖啡树。蓝布衫老婆婆每周三都会来,坐在靠窗的位置看报纸,锦囊里的半枚船票总在阳光下闪着光。陈默依旧在雪天穿那件军绿色大衣,只是不再点曼特宁,改喝外婆当年最爱的加奶咖啡。
某个午后,阳光正好落在吧台的玻璃罐上。林小满数着咖啡豆,忽然发现每颗豆子的纹路里,都藏着个等待的故事。老钟滴答作响,咖啡的香气漫过门槛,和街上的槐花香缠绕在一起,像段永远不会结束的时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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