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老钟表在柜台上咔嗒作响,玻璃罩里积着薄薄一层灰。林小满踮脚够到最上层的木盒时,指腹蹭过盒面雕着的缠枝莲纹,像触到某种沉睡的呼吸。木盒打开的瞬间,干燥的樟木气息漫出来,混着褪色信纸上淡淡的蓝黑墨水味,将她拽回十七岁那个闷热的午后。
那年夏天蝉鸣格外聒噪,教室后排的吊扇转得有气无力。林小满在笔记本上画满歪歪扭扭的简笔画,忽然有团揉皱的草稿纸砸在她后脑勺上。回头看见周明宇趴在桌上,校服袖口卷到手肘,露出的小臂上还沾着篮球场上的灰尘。他朝她扬了扬下巴,嘴角沾着没擦干净的巧克力渍,活像只偷吃东西的松鼠。
后来那些草稿纸变成了真正的信。周明宇的字迹总是龙飞凤舞,有时会在结尾画只吐舌头的小狗,有时又郑重其事地写着 “这道数学题我解了三节课”。林小满把它们按日期折成星星,塞进铁皮饼干盒里,藏在衣柜最深处。每天晚自习回家,她都会借着台灯昏黄的光读上一遍,看那些笨拙的文字在纸页上开出细碎的花。
中秋那天学校组织晚会,周明宇在后台塞给她一个油纸包。剥开三层油纸,是块边缘烤焦的月饼,豆沙馅从裂口里溢出来,甜得发腻。他挠着头说本来想做冰皮的,结果把琼脂粉当成了淀粉。林小满小口啃着月饼,看他被舞台灯光照得发亮的侧脸,忽然觉得晚风里都飘着蜜色的光。
变故发生在腊月初。周明宇的父亲要去南方工作,全家都得搬走。他在放学路上把这个消息告诉林小满时,手指反复绞着书包带。冬日的阳光苍白无力,落在两人之间的冰面上,碎成一片晃眼的光斑。林小满数着他运动鞋上的泥点,忽然发现原来有些告别,连一句 “再见” 都挤不出喉咙。
搬家那天林小满没去送行。她坐在房间里数那些星星折纸,数到第七十三颗时,听见楼下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。跑到窗边时,只看见车尾灯在巷口拐了个弯,像滴进墨水里的朱砂,瞬间就晕开不见了。那天的暮色特别沉,压得人胸口发闷,连老钟表的滴答声都像是在抽噎。
日子像台吱呀作响的旧织布机,慢慢织出新的图案。林小满考上外地的大学,在陌生的城市里学会自己换灯泡,自己扛行李箱,也学会在失眠的夜里,对着天花板数周明宇曾经写下的句子。那些信被她带来带去,纸页渐渐泛黄发脆,却始终舍不得丢,仿佛只要它们还在,那个夏天就永远不会结束。
工作后的第三年,林小满在街角发现一家旧书店。老板娘戴着老花镜,在阳光里慢悠悠地捆书。她在一堆泛黄的日记本里,看见夹着的半张电影票根,日期正是周明宇离开那天。票根背面有行极小的字:“本来想请你看这场电影的”。林小满站在原地,忽然想起他曾在信里说,新上映的科幻片里,有颗会流泪的星球。
去年冬天同学聚会,有人提起周明宇。说他后来成了建筑设计师,在南方的城市盖了好多高楼。有人拿出他朋友圈的照片,照片里的男人穿着笔挺的西装,站在玻璃幕墙前微笑,眉眼间依稀还是当年的轮廓,只是褪去了少年的青涩。林小满端着果汁杯的手微微发颤,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指缝滑落,像滴迟来的眼泪。
此刻林小满坐在老屋里,看着信纸上逐渐模糊的字迹,忽然明白有些情感从不需要刻意想起。它们就像老钟表里的发条,藏在时光的褶皱里,偶尔被某个熟悉的场景拨动,便会发出温柔的回响。窗外的玉兰花落了满地,风过时卷起几片花瓣,轻轻落在窗台的玻璃罩上,像谁悄悄放下的问候。
她起身走到书桌前,从抽屉里拿出信纸和钢笔。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时,忽然想起周明宇曾说她的字像刚抽条的新竹。阳光穿过纱窗落在纸上,洇出一圈温暖的光晕。林小满深吸一口气,在空白处写下第一行字,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,和三十年前那个午后的蝉鸣,奇妙地重合在一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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