褪色壁画里的颜料香

褪色壁画里的颜料香

李砚秋第一次摸到矿物颜料时,指尖被硌得发疼。老师傅用布满裂口的手掌按住他的手背,将青金石粉末与桃胶调合成的膏体抹在残破的壁画上。洞窟里的风带着沙粒掠过耳际,混着颜料里透出的淡淡松烟香,在他十岁的记忆里刻下一道深刻的印记。

那时的莫高窟还没装上恒温系统,栈道在脚下吱呀作响。老师傅总说他们是壁画的医生,要像给人诊脉那样摸清墙皮的呼吸。李砚秋看着师傅用竹刀小心翼翼剔除起翘的泥层,银白的胡须上沾着细小的土粒,忽然觉得那些褪色的飞天好像活了过来,正从斑驳的色彩里探出头,好奇地打量着这两个修补时光的人。

十七岁那年,李砚秋在藏经洞附近发现了半块唐代的矿物颜料。青绿色的粉末裹在残破的绢布里,像被岁月遗忘的星辰。他偷偷将颜料藏在贴身的布袋里,夜里借着马灯的光反复研磨。颜料在石板上晕开时,竟泛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蓝,仿佛把鸣沙山的月光都揉了进去。

老师傅发现他的秘密时,没有责备。老人从木箱底层翻出个铜盒,里面整齐码放着二十多种颜料:辰砂的红像初凝的血,雌黄的黄带着蜜的黏稠,还有一种用贝壳烧制的白,摸上去竟有海浪的凉意。“这些颜色会呼吸。” 老人用指尖蘸起一点石绿,在空气中轻轻涂抹,“你得让它们认你做朋友。”

接下来的三年,李砚秋跟着老师傅学习颜料的制作。他知道了赭石要在秋露里浸泡七七四十九天,知道了石青需要用糯米汤分层沉淀,知道了最上等的胭脂要取自海拔三千米的红花。每当雪落在洞窟顶上,他就和师傅坐在火塘边,听那些关于颜料的故事:某个画师为了寻找合适的赭石,在戈壁里走了三个月;某个朝代的宫廷画师,因为调不出满意的月色,竟对着夜空枯坐整夜。

二十四岁那年春天,莫高窟来了批外国学者。其中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,看到李砚秋正在修补的《飞天图》,突然哭了起来。她颤抖着说,七十年前,她的祖父曾在这里临摹过同样的壁画,后来那些手稿在战乱中遗失了。李砚秋取下自己制作的一小盒石绿,递给老太太:“这是按古法做的颜料,带着这里的风沙气息。”

那天晚上,老师傅把李砚秋叫到身边,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。里面是本泛黄的册子,记载着三十多种早已失传的颜料配方。“当年我师傅临终前,让我发誓要守着这些配方。” 老人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现在我传给你,不是让你当宝贝藏着,是要让这些颜色重新活在壁画上。”

李砚秋在洞窟里待了整整十年。他走遍了祁连山的采石场,试过二十多种替代原料,终于复原出失传的 “云母银”—— 一种能随着光线变化呈现不同光泽的颜料。当他用这种颜料修补完《药师经变》里的琉璃光佛时,整面墙仿佛都泛起了流动的光晕。有个来自敦煌研究院的年轻女孩,每次看到这幅画都会发呆,后来她成了李砚秋的妻子,跟着他学习颜料的鉴别。

四十岁生日那天,李砚秋收到个快递。是当年那位外国老太太寄来的,里面是本精装画册,收录着她祖父的临摹手稿。其中一页里,画师用铅笔标注着:“此处石青掺有沙粒,似鸣沙山特有质感。” 李砚秋摩挲着那行小字,忽然想起师傅说过的话:颜料会记住经手人的温度。

如今李砚秋也收了徒弟。那是个扎着马尾辫的姑娘,总爱追问为什么不用化学颜料代替。他不直接回答,只是带着她去看雨后的敦煌。阳光穿过云层落在沙漠上,沙丘呈现出深浅不一的赭红;党河的水泛着细碎的银光,岸边的芦苇丛里藏着星星点点的黄。“你看,” 李砚秋指着远方,“大自然早就把最棒的调色盘摆在这里了。”

上个月,姑娘用自己制作的第一盒颜料修补了一小块壁画。李砚秋站在她身后,看着那抹新补的石绿慢慢与周围的旧色融合,忽然闻到空气中飘来熟悉的松烟香。他想起十岁那年第一次进洞窟的早晨,老师傅的手掌压在他的手背上,壁画上的飞天正从时光深处,对他露出浅浅的微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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