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小满第一次认真打量浴室里那台电子秤时，瓷砖上的水渍正顺着刻度线蜿蜒成小溪。她刚把最后一件 XXL 码的连衣裙塞进衣柜深处，镜中叠在腰间的赘肉像团发面馒头，在暖黄灯光下泛着瓷实的白光。那天是她二十七岁生日，蛋糕上的奶油还沾在嘴角，甜腻感却突然变成细小的针，密密麻麻扎进喉咙。
公司年会的邀请函就贴在冰箱上，烫金字体印着 “盛装出席”。去年她穿借来的礼服时，拉链卡在后背第三颗纽扣的位置，同事们笑着说 “小满这是藏了福气”，可她清楚记得镜子里自己涨红的脸，像颗被捏得过紧的番茄。厨房飘来红烧肉的香气，丈夫老周正系着围裙颠勺，油星溅在瓷砖上的声音让她突然抓起电子秤，电池接触不良的屏幕闪烁两下，跳出的数字让她倒吸一口凉气。
开始控制饮食的第一个清晨，林小满站在菜市场的豆腐摊前犯了难。以前她总爱买带肥膘的五花肉，老周说她炒的回锅肉能下三碗饭。现在手里的购物篮里躺着西兰花和鸡胸肉，摊主用塑料袋套着的手在秤盘上敲了敲：“姑娘，来点排骨？今天新鲜得很。” 她摇摇头，转身时撞见小区里的张阿姨，对方盯着她的篮子直乐：“减肥呐？我们家那口子也天天跟我念叨这事。”
第一周的晚餐变成清水煮菜，老周扒着白米饭唉声叹气。“其实你不用这么折腾，” 他夹起一块她特意为他留的红烧鱼，“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。” 林小满没说话，默默把碗里的水煮蛋分成两半，蛋黄被她拨到一边 —— 她在网上看到说蛋黄热量高。夜里躺在床上，胃里空荡荡的难受，她能听见老周均匀的呼吸声，黑暗中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，那里曾经是老周枕着看电视的地方。
小区健身房的年卡积了半年灰，再次踏进去时，跑步机的显示屏都有些模糊。她试着跑起来，没到三分钟就开始喘，膝盖传来隐隐的疼。落地窗外，穿校服的孩子们正追着皮球跑，笑声像风铃一样荡过来。旁边器械区的阿姨正在教练指导下举哑铃，肌肉线条在灯光下显得很结实。林小满调低速度，改成快走，汗水顺着额角滑进眼睛里，涩得她睁不开眼。
坚持到第三周时，体重秤的数字终于降了两公斤。那天早上她特意换上以前穿不下的牛仔裤，拉链拉到顶端时差点哭出来。上班路上遇见同部门的小陈，对方惊讶地说：“小满你瘦了啊，气色好多了。” 她摸着脸颊笑，心里像揣了颗糖。午休时打开外卖软件，犹豫再三还是点了蔬菜沙拉，看着邻桌同事吃麻辣烫，咽口水的声音自己都能听见。
变故发生在一个雨夜。加班到九点的林小满走出写字楼，冰冷的雨丝打在脸上。便利店暖黄的灯光在雨幕里像块琥珀，她鬼使神差地走进去，拿了两串鱼丸和一杯热可可。站在街边的屋檐下，滚烫的鱼丸烫得舌尖发麻，她却吃得飞快，眼泪混着雨珠往下掉。回到家发现老周在沙发上睡着了，怀里还抱着她之前穿的那条 XXL 连衣裙，领口处别着张便签：“找裁缝改小了点，也许你能穿上试试。”
重新调整计划是在第二天早上。林小满把冰箱里的鸡胸肉换成了带皮的鸡腿，还买了全麦面包和新鲜草莓。她在网上查了资料，原来蛋黄里的卵磷脂对身体好，于是把分出去的蛋黄又捡了回来。老周晨跑回来时，看见她正在煎鸡蛋，锅里的油滋滋作响，香气漫了满屋子。“今天不去健身房了？” 他擦着汗问。“不去，” 她把煎蛋盛进盘子，“我打算晚上跟你一起去公园散步。”
傍晚的公园挤满了人，跳广场舞的大妈们排成整齐的方阵，音乐声震得地面都在颤。林小满和老周沿着湖边慢慢走，晚风带着荷叶的清香拂过来。“其实我不是嫌你胖，” 老周忽然开口，手里的羽毛球拍轻轻敲着掌心，“是上次体检医生说你血压有点高，我怕你身体吃不消。” 她想起半年前体检报告上的箭头，当时只觉得是医生小题大做。湖面上漂着孩子们放的纸船，烛光在水波里晃成细碎的星子。
他们开始一起做饭，老周学会了用空气炸锅做无油鸡翅，林小满则研究出了低卡版红烧肉。周末会去郊外爬山，走到半山腰就坐在石头上分享同一瓶矿泉水。有次遇见卖酸枣的老农，五块钱买了一大袋，两人坐在山坡上吃得牙酸，远处的梯田像级级台阶，稻穗在风里摇成金色的浪。林小满发现自己不再每天盯着体重秤，偶尔称一次，数字在缓慢下降，但更重要的是，爬楼梯时不再气喘吁吁了。
公司年会那天，林小满穿了改过后的连衣裙。拉链顺畅地拉到顶端，腰间还有一指宽的空隙。老周来接她时，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光：“我们家小满还是穿红色好看。” 宴会厅里，小陈拉着她去吃自助餐，她夹了一小块蛋糕和几只虾，没有像以前那样焦虑。有人过来敬酒，说她比以前更有精神了，她笑着碰杯，杯里的果汁映出天花板上旋转的灯。
回家路上，老周把车停在江边。冬夜的江风有点冷，他从后备箱拿出件外套披在她肩上。“你知道吗，” 林小满望着对岸的灯火，“我以前总觉得瘦了就什么都好了，其实不是的。” 江面上驶过一艘货轮，鸣笛声悠长地散开。她摸了摸自己的腰，那里的赘肉少了些，但依旧柔软，老周的手搭上来时，她没有像以前那样躲开。
后来林小满不再刻意计算热量，只是养成了每周去三次公园散步的习惯。她会和老周在傍晚的菜市场讨价还价，买新鲜的蔬菜和刚出炉的馒头。有次试穿以前的牛仔裤，发现竟然松了不少，她没有想象中那么激动，只是把裤子叠好放进衣柜，旁边挂着新买的棉布裙子，尺码是 M 号。
浴室里的电子秤偶尔还是会被踩上去，数字有时升有时降，但林小满已经不太在意了。她更关心的是明天早上要不要煮玉米，以及周末的天气适不适合去爬山。镜子里的女人眼角有了细纹，但笑容比以前舒展，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，在她肩膀上投下温暖的光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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