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每天都在挪位置,像个慢吞吞的沙漏。清晨露水还挂在豆荚上时,二婶挎着竹篮往菜园走,蓝布头巾被风掀起一角,露出鬓角新添的白发。她总说这园子比城里超市实在,黄瓜带着刺,番茄沾着泥,咬一口能尝到太阳的味道。
村东头的晒谷场是孩子们的地盘。晒谷的竹匾排得整整齐齐,金黄的稻穗在阳光下泛着油光。狗剩和丫丫光着脚丫在谷堆旁追逐,惊飞了偷吃的麻雀。阿爷坐在竹椅上抽旱烟,烟杆上的铜锅被摩挲得发亮,看着孩子们疯跑,嘴角的皱纹里盛着笑意。风过时,稻壳簌簌作响,像是谁在低声说着陈年旧事。
溪水沿着青石缝淌了不知多少年,把石头磨得溜光水滑。夏天的午后,男人们会搬个木盆到溪边搓衣裳,肥皂泡顺着水流漂向远方,说不定能漂到镇上的大河里去。女人们蹲在石阶上捣衣,木槌敲打石板的声音此起彼伏,混着说笑声传到对岸的竹林里。竹影在水面晃啊晃,把溪水染成了淡绿色。
老王家的土坯房墙上爬满了牵牛花,紫色的、粉色的,顺着窗棂往上绕,把窗框变成了花架。屋檐下挂着一串串干辣椒和玉米棒子,红的黄的,像一串串彩色的鞭炮。傍晚时分,烟囱里冒出的烟是淡青色的,慢悠悠地散开,和天边的晚霞融在一起。屋里飘出饭菜香,混着柴火的味道,在巷子里漫来漫去。
村西的果园到了秋天就热闹起来。苹果红得发亮,柿子挂在枝头像小灯笼。三叔公爬树比小伙子还利索,踩着树杈摘果子,竹筐挂在腰间晃悠。孩子们在树下捡落果,偶尔偷偷咬一口,酸得眯起眼睛,引得大人笑骂。熟透的果子掉在地上,裂开的果肉渗出汁水,招来了成群的蜜蜂,嗡嗡声像在唱丰收的歌。
雨后的村路有点泥泞,踩上去噗嗤噗嗤响。路边的野花喝饱了水,仰着脸蛋儿。不知谁家的鸡群跑出来,在泥地里刨来刨去,找虫子吃。一只老母鸡带着一群小鸡,小鸡仔毛茸茸的,跟着妈妈的脚步,时不时啄一下草叶。远处的稻田被雨水洗过,绿得更透亮,风吹过,稻浪一层叠着一层,像是在深呼吸。
祠堂门口的石碾子早就不用了,上面长满了青苔。老人们喜欢坐在碾盘上聊天,说年轻时的收成,说谁家的娃有出息了。石碾子的纹路里藏着好多故事,碾过多少稻谷,听过多少家长里短。夕阳照在上面,把青苔染成了金色,连时光都好像慢了下来。
村口的小卖部是个神奇的地方。玻璃柜台里摆着五颜六色的糖果,墙面上贴着旧年画。李婶坐在里面织毛衣,有人来买东西,她就放下毛线,慢悠悠地找钱。孩子们攥着几毛零钱,盯着柜台里的泡泡糖,眼睛亮晶晶的。午后阳光斜斜地照进来,把浮尘照得清清楚楚,像无数跳动的小精灵。
冬天的村子会安静些。田埂上的草枯了,露出土黄色的地皮。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着烟,白花花的,在冷空气中很快散开。男人们聚在暖和的屋里打牌,女人们纳鞋底,线穿过布面的声音沙沙响。偶尔有卖糖葫芦的经过,吆喝声在巷子里回荡,惊起几只麻雀,扑棱棱飞到光秃秃的树枝上。
河边的老柳树到了春天就最先发芽,嫩黄的枝条垂到水面,像姑娘的长辫子。有人在树下钓鱼,鱼竿支在石头上,人坐在小马扎上打盹。鱼漂在水里轻轻晃,不知是风吹的还是鱼在啄。钓上来的鱼不大,够做一碗鲜美的鱼汤。回家的路上,提着鱼桶,脚步都轻快些,好像连空气里都飘着鲜气。
村小学的铃声是全村人都熟悉的声音。上课铃响,孩子们像归巢的小鸟冲进教室,操场上瞬间安静下来。下课铃一响,又像撒欢的小羊跑出来,跳绳的、踢毽子的、追跑的,喧闹声能传到二里外。教室的窗户上贴着剪纸,阳光照进来,把剪纸的影子投在地上,随着太阳移动,像在跳无声的舞。
谁家要盖新房,全村人都会来帮忙。和泥的和泥,搬砖的搬砖,女人们则在厨房忙活,蒸馒头、炖肉,香味能飘半个村子。孩子们在工地旁边玩,捡些小石子当宝贝。地基打好那天,会放一串鞭炮,噼里啪啦的响声里,混着大家的笑声和祝福,新的希望就像这新房的墙,一点点往上长。
傍晚的村道上,扛着锄头的人往家走,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。田埂边的蛐蛐开始叫了,一声接一声,像是在催促着什么。家家户户的灯次第亮起来,昏黄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,在地上画出不规则的光斑。饭菜的香味越来越浓,夹杂着大人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,在夜色里慢慢晕开。
月亮升起来的时候,村子就浸在银辉里。蛙鸣和虫叫织成一张网,把整个村子罩在里面。偶尔有晚归的人走过,脚步声在巷子里响过,又很快被寂静吞没。田埂上的露水开始凝结,草叶上闪着月光,像是撒了一地的碎银子。远处的池塘里,荷花的影子在水里晃,偶尔有鱼儿跳出水面,溅起一圈圈涟漪,又慢慢平复下去。
这样的日子,就像村边那条河,不急不忙地流着。有花开,有叶落,有喧嚣,有宁静。或许某天,会有新的变化悄悄发生,但那些藏在时光褶皱里的细节,那些弥漫在空气里的味道,大概会一直都在,等着有人慢慢发现,慢慢记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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