矿灯在黑暗里晃出的光圈像只不安分的萤火虫,老矿工王大锤用牙咬着矿帽带,腾出双手给风镐换钻头。这玩意儿昨天刚跟他闹过脾气,钻到半截突然罢工,害得他在掌子面蹲了俩小时,最后发现只是进了颗小石子。“你说这铁疙瘩比我家那口子还难伺候,” 他对着风镐嘟囔,结果反光镜里突然冒出个脑袋,新来的大学毕业生小李举着地质锤,眼镜片上还沾着矿粉,“王师傅,您刚才说啥?嫂子听见该不高兴了。”
王大锤差点把刚装上的钻头甩出去。这小子三个月前揣着矿业大学的毕业证来报到,背的帆布包上还印着 “我爱勘探” 四个烫金大字,如今已经被矿浆染成了迷彩款。“我跟机器谈心呢,你懂啥?” 王大锤把矿灯调亮些,照亮小李沾满泥浆的工装裤,“昨天让你别踩那片松动的煤层,你偏要当跳远冠军,现在裤脚还挂着煤渣呢。” 小李嘿嘿笑,从口袋里掏出个压扁的面包,包装纸上印着 “营养早餐”,实际已经在工装口袋里捂成了煤球色。
井下车场的柴油味混着煤尘在空气里发酵,像杯放了三天的劣质啤酒。调度室的广播突然滋滋作响,张调度的大嗓门穿透杂音:“各班注意,三号皮带机又饿了,谁路过给喂点‘健胃消食片’。” 这是他们的黑话,意思是皮带卡堵需要清理。正在喝水的刘老三差点把水喷出来,上次这台皮带机 “闹肚子”,他清理了俩小时煤泥,最后发现是有人把安全帽落在传送带上了。
小李第一次下井时闹过更大的笑话。他背着安全绳跟在队伍后面,看见巷道壁上挂着的瓦斯传感器,好奇地伸手去摸,结果报警器突然尖叫起来。整个工作面的人都停下手里的活,看着他举着沾满煤尘的手,像举着颗定时炸弹。后来老矿工们总拿这事儿打趣,说他身上的 “书生气” 比瓦斯浓度还高,得用高压水枪冲三次才能合格。
掘进队的老张有个祖传的搪瓷缸,缸身印着 “劳动最光荣”,边缘磕掉了三块瓷。每天下井前他都要泡上满满一缸浓茶,茶叶是从老家带来的野山茶,据说能提神醒脑防困乏。有次他把缸子忘在掘进头,等想起时已经被爆破的冲击波震到了煤堆里。扒了半小时才找出来,缸子瘪了个坑,里面的茶叶却还冒着热气,从此这缸子成了队里的 “镇队之宝”,新人下井都得先跟它合个影。
井下的午餐总是来得猝不及防。送饭的矿车哐当哐当穿过风门时,所有人都像听到开饭铃的学生,从各个掌子面涌出来。今天的菜是红烧肉炖土豆,肥肉颤巍巍地在饭盒里晃悠,土豆炖得稀烂,汤汁泡着米饭能多吃两碗。小李第一次见这阵仗,刚把饭盒打开,就被隔壁队的老王夹走了块最大的红烧肉。“年轻人少吃点油腻,” 老王塞给他个馒头,“留着肚子多吃口饭,下午才有劲抡大锤。”
破碎机旁的老王头有门绝技,听声音就能判断矿石硬度。他站在进料口旁边,闭着眼睛听矿石落下的声响,就能喊出 “这茬硬度三级,调整破碎间隙”。新来的技术员不信,拿着硬度计跟他比对了三天,结果误差从没超过 0.5 级。后来才知道,老王头年轻时在采石场抡过十年大锤,胳膊上的肌肉块比破碎机的齿轮还结实。
雨季的井下总爱闹点小脾气。顶板渗下来的水珠连成细线,在矿灯照耀下像水晶帘子。去年暴雨时,运输巷积了半米深的水,矿工们穿着雨靴蹚水作业,裤腿卷到膝盖,活像一群在泥里打滚的鸵鸟。小李那天不小心踩进深水区,工装裤全湿透了,贴着皮肤凉飕飕的。王大锤把自己的备用工装扔给他,“穿上,别冻成冰雕,我们可不想抬着你出井。”
炸药库的保管员老李是个出了名的 “老较真”。每次领炸药,他都要拿着台账核对三遍,连雷管编号都得逐个比对。有次掘进队的小周急着爆破,想让他通融一下先领药后补手续,被老李拿着消防斧追了半个库区。“这不是菜市场讨价还价,” 老李喘着气把斧柄往地上一墩,“我这儿多给你一根雷管,说不定明天就得去局里写检查。”
夜班的井下像座沉睡的地下城堡。只有风镐的轰鸣和矿车的轨声在巷道里回荡,矿灯的光柱在黑暗中交织成流动的网。小李跟着王大锤巡查时,总觉得那些矗立的液压支架像沉默的巨人,守护着这片深埋地下的秘密。有次他盯着支架的阴影出神,王大锤用矿灯敲了敲他的安全帽:“别发呆,这些铁家伙脾气好时帮我们撑着顶板,脾气坏时能把你拍成相片。”
回收队的赵师傅有个宝贝收音机,用防水袋裹着藏在工具箱里。休息时拧开开关,信号时断时续的评书声能传遍半个工作面。上次听到《岳飞传》里枪挑小梁王那段,正在啃馒头的老刘笑得把馒头渣喷进了别人的饭盒。现在这台收音机成了夜班的精神支柱,谁当班谁负责给它换电池,要是哪天没声了,整个队的人都像丢了魂。
井下的幽默有时藏在危险边缘。上次处理冒顶区,安全员老周让大家退后五十米,自己系着安全绳上前观察。他刚把探杆插进松动的顶板,一块篮球大的矸石就砸在脚边。所有人都吓出一身冷汗,老周却弯腰捡起那块石头,对着对讲机喊:“这玩意儿品相不错,谁要谁拿去当纪念品,包邮哦。”
小李的地质包总装着些奇怪的东西:放大镜、地质锤、还有个记满数据的笔记本,封面上画着歪歪扭扭的井田示意图。有次他蹲在煤层露头前测量倾角,没注意身后的矿车,差点被撞倒。司机师傅探出头骂他:“你这是想给地球做 CT 啊?也不看看地方!” 后来他学会了在安全帽上贴反光条,远远看去像只发光的萤火虫,成了井下一道独特的风景线。
检修班的人个个是修理高手,却总跟自己的工具过不去。大刘的扳手丢了三次,每次都在别人的工具箱里找到;小马的螺丝刀头被磨得只剩半截,还舍不得扔;最绝的是老吴,他的万用表用了十五年,显示屏都模糊了,却能测出电缆的细微故障。有次厂家来推广新设备,老吴拿着新万用表摆弄半天,撇撇嘴说:“这玩意儿太娇气,不如我的老伙计抗造。”
井下的风总是带着股神秘的味道,混合着煤尘、机油和汗水的气息。新来的实习生问王大锤:“师傅,这风是从哪儿来的?” 王大锤指着通风巷的方向,一本正经地说:“从龙王的喷嚏里来的,它老人家打个喷嚏,咱们这儿就得刮三天风。” 实习生信以为真,在安全日志上写 “今日井下风量增大,疑为龙王打喷嚏”,差点把安全员气晕过去。
爆破前的安静最让人心里发毛。所有人都撤到安全区,听着秒表的滴答声,空气里能闻到炸药的硝烟味。有次导爆管没响,负责爆破的老郑咬着牙数到一百,刚要起身去检查,轰隆一声巨响,冲击波把他的安全帽掀飞了。爬起来摸着头,他居然还笑:“这药性子真急,还没等我打招呼就开饭了。”
小李的眼镜片换过五次,每次都是在井下被煤块或铁屑崩到。现在他学会了把眼镜绑在安全帽上,像个戴护目镜的机器人。王大锤总拿这个开涮:“你这眼镜比矿灯还金贵,下次给它也办个入井证。” 小李不恼,反而指着镜片上的划痕:“这是我的军功章,每道印子都代表我离煤层更近了一步。”
井底车场的黑板报是消息集散地,上面用粉笔写着安全通知、天气预报,还有人画了只歪歪扭扭的卡通矿工,旁边写着 “注意顶板,小心碰头”。上次有人匿名画了王大锤的漫画,挺着肚子举着风镐,下面标着 “掘进队的定海神针”,结果被王大锤追着用粉笔头砸了半个车场。现在那幅画还留在黑板角落,成了大家下井时的开胃小菜。
升井时的罐笼像只巨大的铁桶,载着满身疲惫的矿工缓缓上升。罐壁上布满划痕和手印,每道痕迹都藏着个小故事。小李第一次坐罐笼时吓得闭紧眼睛,感觉像在坐过山车。王大锤拍着他的肩膀说:“别怕,这玩意儿比你女朋友靠谱,说升就升绝不耽误。” 现在小李升井时总爱盯着罐笼里的电子屏,看着深度数字从负八百米变成零,像看着自己从地心回到人间。
井口的阳光总让人睁不开眼。刚出罐笼的矿工们眯着眼睛走向澡堂,身上的煤尘在阳光下闪闪发光,像披了件黑色的纱衣。澡堂里的水龙头常年流着热水,哗哗的水声里混着笑声和骂声。王大锤把肥皂搓出满头泡沫,对小李喊:“使劲搓,把煤渣都搓掉,回家你媳妇才认得出你。” 小李抹了把脸上的泡沫,突然发现镜子里的自己,除了牙齿是白的,浑身上下都黑得发亮。
食堂的大师傅总爱创新菜式,今天的 “黑煤球馒头” 其实是芝麻馅的,昨天的 “煤层炒饭” 里加了黑木耳和香菇。矿工们吃得津津有味,边吃边点评:“这馒头的煤层厚度不够均匀”“炒饭里的‘夹矸’太多”。小李刚开始听不懂,后来才明白,他们把芝麻粒叫煤,把香菇叫夹矸,连吃饭都离不开那些深埋地下的石头。
宿舍的夜总是很安静,只有窗外的蛐蛐叫和隔壁老吴的鼾声。小李躺在床上,摸着安全帽上的矿灯,想起王大锤说的话:“咱们挖的不是煤,是大地的体温。” 他掏出手机,给家里发了张井下的照片,照片里矿灯组成的光带像条地下银河。母亲很快回复:“注意安全,妈给你腌了咸菜,下次给你捎去。”
明天的井下又会有新故事。或许风镐会再次罢工,或许皮带机会又一次 “闹肚子”,或许小李会发现新的地质构造,王大锤会讲更逗的笑话。那些藏在黑暗里的宝藏,不仅是黑色的乌金,还有这些矿工们用汗水和笑声编织的日常。当第一缕阳光照进井口时,他们又会系紧安全带,像群勇敢的地下探险家,钻进大地的怀抱里去寻找新的惊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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