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瓦覆盖的飞檐在暮色里泛着冷光,檐角铜铃被晚风拂动,摇出断断续续的清响。古刹藏在层叠山峦深处,石阶被往来足迹磨得发亮,缝隙里嵌着深绿苔藓,像谁不慎遗落的翡翠碎屑。
推开虚掩的木门时,檀香正从大殿深处漫出来。供桌上的长明灯跳着橘色火苗,映得佛像鎏金衣纹明明灭灭。蒲团上有位老尼正在诵经,念珠在指间流转如星子,梵音混着窗外松涛,织成一张柔软的网,将尘世喧嚣轻轻兜住。
厢房书架上摆满经卷,泛黄的纸页间夹着干枯的莲花。住持说这些经书传了七代,某页边角的墨迹是百年前的雨痕晕染而成。他指尖抚过 “慈悲” 二字,指腹的薄茧蹭得宣纸沙沙作响,仿佛在触摸时光的纹路。
禅院里的银杏树该有五百岁了,枝桠舒展如佛手。深秋时金黄叶片铺满青砖地,踩上去簌簌作响。有香客捡了完整的叶子夹进经卷,说要带些佛前的秋意回去。住持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,嘴角弯起浅淡的弧度,恰似檐角新月。
后山岩壁上凿着佛像,风雨侵蚀让轮廓渐渐柔和。每年三月,石壁会渗出清甜的泉水,信众们提着陶罐来接,说这是佛的馈赠。有个瞎眼婆婆总在泉边静坐,她说能听见石头里有花开的声音,像极了年轻时在佛前许下的心愿。
厨房的铜锅煮着斋饭,蒸汽裹着糙米香气钻进鼻腔。小沙弥蹲在灶前添柴,火光在他脸上跳来跳去。老尼把腌好的萝卜切成细条,刀背叩击砧板的声响,竟与大殿的木鱼声隐隐相合。
月夜的藏经阁最是静谧,月光从雕花窗棂漏进来,在地板上拼出细碎的光斑。有虫鸣从墙角竹篓里钻出来,与书页翻动声交织成韵。偶尔有蝙蝠掠过梁上,惊起几缕浮沉的尘埃,在光柱里悠悠打转。
香客中总有些特别的人。穿西装的年轻人对着佛像深深鞠躬,公文包里露出半截股票走势图;挎竹篮的农妇把新摘的青菜摆在供桌,粗糙的手掌反复摩挲衣角;还有个孩童踮脚够案上的苹果,被母亲轻轻拉住,手指却仍朝着佛像的方向伸着。
暮春的雨来得缠绵,打湿了殿前的香炉。香灰混着雨水凝成小块,顺着炉壁蜿蜒流下,像谁在无声地落泪。住持撑着油纸伞走过回廊,看见蛛网被雨丝压得低垂,网中央的蜘蛛却仍在执着地补缀,仿佛在编织一个不会散落的梦。
禅堂的蒲团换了新棉,摸上去松软如云朵。新来的居士盘腿而坐,腰杆挺得笔直,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。住持说修行如磨镜,日日擦拭方能照见本心。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,檐角垂落的水珠在阳光里闪着虹光。
腊八那天,寺里熬了满满一锅粥。红豆、莲子、桂圆在陶锅里翻滚,咕嘟声里飘出甜香。香客们排着队领粥碗,指尖相触时总有暖意流转。有个流浪汉捧着粥碗蹲在墙角,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,却掩不住嘴角的笑意。
秋叶第二次铺满庭院时,老尼圆寂了。她的龛前摆着生前常读的《金刚经》,书页间夹着那片她捡来的银杏叶。小沙弥接替了她的差事,每日清晨扫落叶时,总会对着空荡的蒲团愣怔片刻,然后轻轻把一片新叶放在那里。
山脚下的村落里,有人家添了新丁,抱着襁褓来佛前许愿。婴儿在奶香里酣睡,小拳头攥得紧紧的。住持用沾了晨露的柳枝轻扫婴儿额头,说这孩子眼底有星辰,像极了三十年前那个在泉边听花开的瞎眼婆婆。
藏经阁的木梯吱呀作响,新刻的经卷正在晾晒。墨香混着阳光的味道漫进鼻腔,让人想起初入山门那年的春天。住持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峰顶,忽然明白所谓修行,不过是在日复一日的晨钟暮鼓里,让心渐渐变得像山一样沉静,像云一样自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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