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街口的修表铺挂着块褪色的帆布，靛蓝色底子上用白漆写着 “精工修表” 四个歪扭字。陈老头总说这是他见过最好的广告，比电视里花里胡哨的玩意儿实在。那年他刚满二十，揣着攒了半年的工资走进供销社，柜台里的上海牌手表被红绸布衬得发亮，旁边立着张手绘海报，穿中山装的男人抬腕看表，指针恰好指向八点整。
后来陈老头自己开了修表铺，才知道那海报是隔壁照相馆的老李画的。老李总爱在暗房里琢磨构图，说广告就得像老相机的镜头，得把最要紧的东西框进去。有次供销社进了批蝙蝠牌电风扇，铁皮外壳锃亮，老李却在海报上画了个老太太摇着蒲扇，旁边电风扇的扇叶转得模糊。“你这画的啥？” 陈老头敲着他的修表工具，“人家买风扇就是图凉快，你画个蒲扇干啥？” 老李从暗房探出头，鼻梁上架着的黑框眼镜滑到鼻尖：“你想啊，老太太扇蒲扇扇得胳膊酸，看见电风扇不得眼睛发亮？”
那时候的广告都带着股烟火气。粮站墙上用石灰水刷着 “节约用粮”，底下却被孩子们添了个啃玉米的小人；百货公司的玻璃柜里，雪花膏瓶子旁边总摆着张美人照，照片边角卷了毛，却还是被姑娘们悄悄摸得发亮。陈老头的修表铺门口，除了那块帆布，还挂着个缺了口的铜座钟，钟摆早停了，却总有人指着它问：“师傅，这钟能修不？”
九零年代的夏天总飘着橘子汽水的甜味。王梅在罐头厂当质检员，每天下班路过巷口的录像厅，门口的喇叭总在喊：“最新港片，震撼上映！” 她第一次见到灯箱广告，是在百货大楼门口，一块长方形的玻璃箱子里，穿着泳装的模特举着防晒霜，灯管在后面嗡嗡作响。有天厂长突然召集全厂职工，说要给橘子罐头拍广告。“啥是广告？” 包装车间的老张叼着烟袋问。“就是让全中国的人都知道咱厂的橘子甜。” 厂长说得唾沫横飞。
拍广告那天，王梅被临时拉去当群演。摄影师让她们围着罐头箱子笑，说要拍出丰收的喜悦。她笑得脸都僵了，手里的橘子罐头却被晒得发烫。后来这则广告在县电视台播了三天，每次出现，全厂职工都挤在传达室的黑白电视机前看。王梅总觉得镜头里的自己笑得太傻，可看到女儿指着屏幕喊 “妈妈” 时，又忍不住红了眼眶。
罐头厂的广告没让销量翻番，却让厂里的姑娘们都动了心思。有人开始模仿广告里的发型，有人偷偷攒钱买了同款连衣裙。王梅把那瓶没开封的广告罐头带回了家，放在电视柜最显眼的地方。直到冬天，橘子皮都开始发皱，她才舍得打开，分给女儿一瓣，自己舔了舔瓶口的糖水，甜味里混着点说不清的骄傲。
新世纪的钟声敲响时，李军正在网吧里敲代码。屏幕上弹出的弹窗广告总也关不掉，花花绿绿的动画在角落里闪得人眼花。他那时候在一家刚起步的互联网公司上班，老板说要做 “会跑的广告”。“啥意思？” 李军嚼着泡面问。“就是让广告跟着人跑，你在网上逛到哪，它就跟到哪。” 老板指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流，眼睛发亮。
他们的第一个客户是家卖运动鞋的网店。李军熬夜写了程序，让广告能根据用户浏览记录推荐不同款式。上线那天，他盯着后台数据看了整夜，看着点击量从个位数涨到三位数，天快亮时才趴在键盘上睡着。梦里全是运动鞋在屏幕上跑来跑去，像一群穿着跑鞋的兔子。
后来李军自己开了公司，专门做精准投放。他能通过一串代码，算出哪个小区的妈妈们更喜欢买进口奶粉，哪个写字楼的年轻人总在午休时刷旅游网站。有次他给一家老字号糕点铺做推广，老板却不乐意：“我爷爷那时候，就靠门口挂块‘百年老店’的木牌，照样客似云来。” 李军没多说，只是根据附近小区的老人分布做了投放，重阳节那天，铺子里的低糖糕点卖断了货。
老板后来送了他一盒云片糕，说还是你们年轻人的法子灵。李军把糕点分给员工，自己却没吃。他看着办公室窗外的广告牌，电子屏上的画面三分钟换一次，比他小时候墙上的石灰字变得快多了。可不知为啥，他总想起爷爷家墙上那张泛黄的香烟广告，穿旗袍的女人抱着琵琶，旁边写着 “国货精品”，字里行间都是慢慢悠悠的笃定。
十五岁的林小满第一次当网红，是因为她拍的开箱视频火了。镜头里的她拆开快递盒，拿出新款的马克杯，对着阳光转了两圈：“你们看这釉色，像不像傍晚的天空？” 她的粉丝从几百涨到几万，开始有品牌找她做推广。妈妈总叮嘱她：“说好了，不好用的东西不能推。” 小满点点头，把每个寄来的样品都用了半个月才拍视频。
她见过最花哨的广告，是在地铁站的全息投影里，穿着虚拟服装的模特在玻璃幕墙上走秀，伸手就能摸到飘过来的花瓣。可她更喜欢小区门口的手写海报，杂货店的阿姨每天早上都换一张，用彩笔写着 “今日特价：西红柿一块五一斤”，末尾还画个笑脸。有次她把这张海报拍下来发在网上，配文 “最真诚的广告”，竟收到了几千个赞。
那天放学，小满看见阿姨正在贴新海报，手里的粉笔灰蹭了满手。“阿姨，我帮你拍张照吧？” 她举着手机问。阿姨笑得眯起眼，手里还捏着半截粉笔：“拍我干啥？拍我的西红柿去，今天的特别新鲜。” 小满按下快门，照片里的西红柿堆得像小山，红色的果皮上还挂着水珠，在阳光下亮晶晶的。
修表铺的帆布早就换成了灯箱，陈老头却总在关门前把那块旧帆布挂出来。王梅的女儿在广告公司上班，每次回家都给她讲新出的营销方案，她听不懂，却记得当年罐头厂广告里自己傻呵呵的笑脸。李军的公司接了个怀旧主题的案子，他特意去找老李的儿子要了张当年的手绘海报，扫描进电脑时，发现红绸布的褶皱里还藏着个小小的签名。
林小满把那张西红柿的照片印成了明信片，寄给了每个找她推广的品牌。她在背面写：“有时候，最好的广告不用说话。” 风吹过街角的广告牌，电子屏上的画面还在不停变换，而修表铺的灯箱亮了起来，“精工修表” 四个字在暮色里，像颗不肯老去的星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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