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这东西，说起来寻常得很，寻常到邻家大爷晨练归来，泡上一杯茉莉花茶，咕嘟咕嘟喝得酣畅；也风雅得很，风雅到古画里的文人雅士围坐案前，执壶分茶，看茶汤里浮起的云气。但说到底，它不过是从山间泥土里钻出来的草木，却愣是在人间烟火里滚了千年，滚出了说不尽的故事。
往回数几千年，那会儿的茶大概还只是山里的野树。谁第一个把这叶子放进嘴里嚼，又是谁琢磨着煮一煮试试？怕是没人说得清了。只知道商周时候，巴蜀一带的人已经把茶当 “苦菜” 来吃，煮在羹汤里，带着点草木的涩，倒也能解解肉食的腻。后来到了汉朝，有人发现这叶子泡水喝更对味，于是茶从菜盘子里跳出来，成了正经饮品。那会儿的茶饼得用火烤，碾成碎末再煮，里头还得掺点姜、枣、橘子皮，喝起来像碗热闹的汤 —— 现在想想，这喝法倒是和现在的水果茶有点异曲同工，古人早就懂混搭的妙处了。
唐朝人喝起茶来，比汉朝讲究多了。陆羽写了本《茶经》，把种茶、采茶、煮茶的门道说透了，简直是茶界的 “百科全书”。那时候流行煎茶，茶饼要先敲碎，用碾子磨成粉，过筛子筛得细细的，再放进滚水里 “环击汤心”，看水面浮起一层白沫，像细雪一样。文人雅士们聚在一起，不光品茶，还比谁的茶沫持久，谁的汤花好看，这大概是最早的 “茶艺比赛” 了。诗仙李白喝了茶，写下 “茗生此中石，玉泉流不歇”；白居易晚年退居洛阳，更是 “起尝一瓯茗，行读一卷书”，把茶当成了日常里的老伙计。
到了宋朝，喝茶的花样又翻新了。点茶成了时髦，把茶粉放进盏里，用沸水冲点，再用竹制的茶筅使劲搅打，打出绵密的泡沫，能在上面画画写字，这就是 “分茶”。宋徽宗赵佶是个中高手，亲自写了《大观茶论》，把点茶的步骤说得头头是道。那时候的茶盏，最讲究建窑的兔毫盏，黑釉上带着丝丝银白的纹路，衬着白花花的茶沫，别提多好看了。市井里的茶馆也多了起来，说书的、唱曲的都往茶馆里钻，三教九流聚在一块儿，一杯茶能喝出大半天的热闹。
元朝人没那么多讲究，直接把散茶拿来冲泡，倒省了不少事。到了明朝，开国皇帝朱元璋觉得茶饼太费功夫，下令 “罢造龙团”，推广散茶，从此泡茶的方式就定了下来，一直传到今天。这一下，茶真正走进了寻常百姓家，田埂上的农夫歇脚时，泡上一壶粗茶；绣楼上的姑娘做活时，捧一杯花茶；赶考的书生挑灯夜读，案头总少不了一盏热茶。
要说喝茶的讲究，南方人大概更有发言权。江南一带的茶馆，清晨天刚蒙蒙亮就开了门，提着鸟笼的老爷子们先到，点一壶碧螺春，一碟茴香豆，鸟笼挂在梁上，鸟儿叽叽喳喳，人聊得热火朝天，能从东家的猫说到西家的狗，直到日头高升才慢悠悠散去。潮汕地区的功夫茶更是出了名的讲究，小小的紫砂壶，小小的品茗杯，烫壶、洗茶、高冲、低斟，一套流程下来，茶香早就漫了满屋。主人家握着壶，轮流给客人分茶，杯子小得一口就能喝完，但那股子醇厚的滋味，得在嘴里含半天才能品透。
北方人喝茶就粗犷多了。老北京的茶馆分好几种，有说评书的书茶馆，有打麻将的清茶馆，还有供人歇歇脚的野茶馆。不管哪种，都少不了一把大铜壶，壶嘴长长的，往盖碗里注水时，“哗啦啦” 一声，水柱又细又匀，一点不洒出来。客人点上一壶茉莉花茶，盖碗盖一掀，香气能飘出二里地，喝的时候不用小抿，“咕咚” 一大口，痛快！冬天里，捧着滚烫的茶碗，看着窗外飘雪，浑身都暖和；夏天呢，就喝冰镇的花茶，茶汤里浮着几片茉莉花瓣，凉丝丝甜津津的，比现在的饮料爽口多了。
茶的种类也多到让人眼花缭乱。绿茶像个清爽的少年，龙井、碧螺春、六安瓜片，喝起来带着股子草木的清香，夏天喝最解渴。红茶就像位温润的君子，祁门红茶、正山小种，茶汤红艳艳的，喝到嘴里甜甜的，胃里暖暖的，冬天喝着最舒服。乌龙茶是个多变的角色，铁观音清香，武夷岩茶醇厚，凤凰单丛更是香得霸道，兰花香、蜜兰香、黄枝香，每种都有自己的脾气。还有白茶，越陈越香，像位沉静的老者，慢慢品才能尝到其中的韵味；黑茶呢，普洱是代表，新茶有点烈，老茶却温润柔和，喝着喝着就迷上了。
采茶也是件有意思的事。清明前后，茶山上就热闹起来了，采茶女挎着竹篓，手指在茶丛间翻飞，专挑那刚冒头的嫩芽。“清明前采的是明前茶，谷雨前采的是雨前茶，这时候的茶叶最嫩，滋味最好。” 老家在黄山的茶农王大姐说，“采的时候得轻轻掐，不能用指甲捏，不然茶叶会发黑。一天采下来，手指头都磨红了，但闻着篓子里的茶香，就觉得值了。” 采回来的茶叶，得赶紧摊开晾着，去掉水汽，然后杀青、揉捻、烘干，每一步都得拿捏好分寸。炒茶师傅的手在热锅上翻拌，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，茶叶的清香混着烟火气，飘得老远老远。
现在的年轻人，把茶玩出了新花样。奶茶店不用说了，芝士奶盖配乌龙茶，珍珠芋圆加红茶，甜甜蜜蜜的，是街头巷尾的流行色。还有人把茶和水果泡在一起，柠檬片加绿茶，百香果配白茶，酸酸甜甜，清爽解腻。办公室里，速溶茶包、冷泡茶成了新宠，开水一冲或者冷水一泡，就能喝上半天，方便又提神。但也有年轻人迷上了传统的功夫茶，周末约上三五好友，围坐在茶桌前，慢慢烧水，慢慢泡茶，聊着天，看着茶叶在水里舒展，觉得日子都慢了下来。
茶这东西，真没那么多规矩。不用非得穿长衫，不用非得说雅词，高兴了，抓一把茶叶扔进玻璃杯，倒上开水，看着茶叶慢慢浮起来，再缓缓沉下去，茶汤一点点变绿、变黄、变红，就挺有意思。累了的时候，喝一口热茶，让那股暖意从喉咙流到胃里，浑身的乏劲就去了一半；烦了的时候，盯着茶杯里的热气发呆，闻着淡淡的茶香，心里的疙瘩也慢慢解开了。
走在路上，总能看到捧着茶杯的人。写字楼里的白领，手里端着咖啡杯大小的茶杯，快步走向电梯；公园里的老太太，拎着个保温杯，里面泡着枸杞菊花茶，边散步边喝；放学的孩子，从书包里掏出一瓶冰红茶，咕咚咕咚喝得开心。茶就这样，钻进了每个人的日子里，不声不响，却从未离开。
或许，这就是茶最动人的地方。它从千年的时光里走来，带着山间的清风，带着炉火的温度，带着市井的喧嚣，最终落在每个人的茶杯里，变成了寻常日子里的一点甜，一点暖，一点值得回味的香。下一次端起茶杯时，你不妨多看看那片在水里舒展的叶子，说不定，能从里面读出点不一样的故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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