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台上的茉莉又开了,细碎的花瓣落进青瓷碗里,泡出半盏月光。李奶奶用布满老年斑的手指捻起一枚,贴在鼻尖轻嗅,恍惚间看见六十岁那年,也是这样的夏夜,孙子举着刚摘的茉莉跑过青石板路,白球鞋踩碎一地星辉。
藤椅在廊下摇出吱呀的调子,像老座钟里不肯停歇的摆锤。张爷爷把放大镜架在鼻梁上,逐字读着泛黄的相册说明。第三页夹层里藏着褪色的船票,1987 年从上海到宁波,船舷边妻子的蓝布衫被海风掀起一角,像只欲飞的蝶。他忽然想起某个清晨,她也是这样站在厨房门口,围裙带子在背后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,蒸笼里飘出的糯米香漫过整个楼道。
养老院的玻璃花房总在午后聚着几位老人。王婆婆教大家用钩针编向日葵,银线在指间游走,织出一片永不凋谢的金黄。她的老花镜滑到鼻尖,便微微仰头透过镜片上方看人,眼角的皱纹里盛着笑。三十年前她在纺织厂上班,机器轰鸣中,手指比现在更灵活,织出的的确良衬衫穿在年轻姑娘身上,比春天的新叶还要鲜亮。
走廊尽头的阳光房养着十几盆多肉植物,都是陈爷爷从老家带来的。他每天用小喷壶给叶片除尘,动作轻得像给婴儿擦脸。最宝贝的那盆玉露是儿子送的,去年秋天儿子带孙子来看他,小家伙踮着脚把多肉放在窗台上,奶声奶气说 “爷爷要像它一样胖乎乎”。现在每次浇水,他都要对着肥厚的叶片说说话,仿佛能听见千里外的童声。
食堂的八仙桌总留着靠窗的位置。刘奶奶和赵奶奶并排坐着,搪瓷碗里的小米粥冒着热气。她们年轻时是小学同学,后来又做了三十年邻居,如今连喝粥的节奏都同步 —— 先吹三口气,再用勺子沿碗边慢慢舀。说起当年学校后墙的爬山虎,刘奶奶的假牙会轻轻晃,赵奶奶就从布包里掏出薄荷糖,说吃一颗能想起蝉鸣的夏天。
活动室的钢琴盖总是半开着,琴键上落着层薄灰。周爷爷每周三下午来弹《茉莉花》,指尖触到琴键时会微微颤抖,像蝴蝶停在花瓣上不敢用力。他曾是中学音乐老师,最得意的门生现在成了指挥家。上次电视里转播音乐会,他对着屏幕里的背影喃喃自语,琴声忽然就流畅起来,惊飞了窗台上打盹的麻雀。
菜园角落里的向日葵总朝着南窗。吴爷爷每天清晨去浇水,佝偻的脊背和花盘构成奇妙的对称。他侍弄这些花像照顾孩子,黄叶要及时剪掉,蚜虫要用毛笔扫。收获的葵花籽晒干了,就装在玻璃罐里分给大家。嗑瓜子时,老人们总说有阳光的味道,他便咧开没牙的嘴笑,眼角的纹路里盛着整个秋天。
阅览室的藤书架上,《牡丹亭》的书页总停在 “游园惊梦” 那折。孙奶奶戴着老花镜,一个字一个字地念,声音轻得像叹息。年轻时她是评剧演员,水袖一甩能映亮整个舞台。现在读至 “原来姹紫嫣红开遍”,手指还会下意识地比划,仿佛眼前真有落英缤纷,而台下的掌声正从岁月深处漫过来。
傍晚的散步道上,老人们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。张爷爷牵着李奶奶的手,脚步蹒跚却不肯松开,像两棵根系纠缠的老槐树。他们的影子在石板路上时而交叠,时而分开,最终都融进渐浓的暮色里。远处传来晚饭的铃声,惊起一群归鸟,翅膀划破晚霞,留下细碎的金箔,落在他们斑白的发间。
雨夜的值班室总亮着盏暖灯。护工小陈给王爷爷掖好被角,听见他在梦里喊 “囡囡”。窗玻璃上的雨珠滚下来,像谁在哭。她想起老家的奶奶,每次打电话都要问 “什么时候带糯米团子回来”。走廊尽头的消毒柜发出轻微的嗡鸣,混合着雨声,像支温柔的摇篮曲,哄着满院的银发安然入梦。
重阳节那天,孩子们带来了桂花糕。李奶奶把自己的那块掰成四份,分给同桌的老伙伴。糖霜落在蓝布衫上,像撒了把星星。窗外的桂花树被风摇得沙沙响,香气漫进来,沾在每个人的白发上。不知是谁起头唱起《东方红》,苍老的声音忽高忽低,却比任何和声都动听,惊得檐下的风铃叮当作响,像是岁月在轻轻鼓掌。
雪后的清晨,张爷爷在花坛边堆了个小雪人,用红豆做眼睛,枯枝做手臂。太阳出来时,雪人渐渐融化,红豆滚落在枯草里,像谁遗落的眼泪。他蹲在那里看了很久,直到雪水浸湿裤脚。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声,新堆的雪人又立起来,这次换了颗纽扣做鼻子,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。
春天来的时候,康复室的窗台爬满了绿萝。王奶奶的轮椅停在窗边,手指跟着藤蔓的长势轻轻比划。护工说这些绿萝能净化空气,她却觉得它们像年轻时织过的毛线,一圈圈缠绕着时光。最顶端的新芽顶着晨露,嫩得能掐出水来,她忽然想给远方的孙女织条围巾,用这抹春天的颜色。
食堂的蒸屉掀开时,白雾裹着玉米香漫出来。刘爷爷总抢着拿最老的那根,说嚼起来有劲儿。年轻时他在粮站工作,算盘打得比谁都快,现在牙齿掉了大半,却依然能把玉米啃得干干净净。玉米须落在蓝布衫上,像撒了把银丝,他捋下来夹在书页里,说要留着做书签,夹在那本总也读不完的《三国演义》里。
月光穿过葡萄架,在石桌上织出细碎的网。老人们围坐着分月饼,莲蓉馅的给爱吃甜的,五仁馅的留给牙口好的。周爷爷忽然哼起《春江花月夜》,调子有些走音,却让月光都柔和了几分。不知是谁说起年轻时的中秋,有人想起乡下的桂树,有人念及远方的亲人,晚风拂过,带来葡萄藤的清香,像谁在轻轻叹息。
落叶铺满小径时,陈奶奶总爱捡些形状好看的银杏叶。她把叶片夹在信笺里,写上几句家常话,寄给南方的女儿。叶脉在灯光下像幅精致的地图,指引着思念的方向。上次女儿回信说,孙子把银杏叶贴在画纸上,画了个戴眼镜的奶奶。现在她捡叶子时,总想着哪片更像自己笑起来的样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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