牧场的清晨总带着股特殊的味道，混合着青草的湿润和牲畜的气息，踩在沾着露水的草地上，裤脚很快就会变得沉甸甸。老张蹲在牛圈旁，手里攥着把玉米秸秆，看着那头刚下崽的母牛用粗糙的舌头舔舐小牛湿漉漉的皮毛，嘴角的皱纹都跟着柔和起来。这种时候谁都不会急着催他干活，搞畜牧的人都懂，新生命落地的瞬间，连空气里都飘着踏实的盼头。
说起搞畜牧这行当，有人觉得就是喂喂猪牛羊那么简单，真正干起来才知道这里面的门道比马蜂窝的窟窿还多。就拿选种来说，不是看哪个长得壮实就挑哪个，得看祖辈三代的生长记录，连母本的产奶量、父本的抗病性都得扒拉清楚。去年邻村老李图便宜进了批杂交羊，看着个头大，到了冬天愣是没扛住风寒，一下子折损了小半，蹲在羊圈门口抽了三袋烟，最后把剩下的全贱卖了。
圈舍的搭建更是藏着大学问。朝南的墙得留够通风口，夏天能挡住正午的日头，冬天又能晒进暖和的阳光。地面不能用水泥抹平，得铺层压实的黄土，再掺上碎麦秸，这样既能吸收潮气，牲畜踩在上面也不容易打滑。老张的牛圈角落里总堆着几麻袋锯末，天热的时候撒上一把，既能除味又能降温，这招还是他年轻时跟牧区老把式学的，用到现在都没过时。
饲料搭配就像给人配营养餐，讲究个粗细搭配荤素结合。春天青黄不接的时候，就得把去年窖藏的青贮玉米秆拿出来，切碎了拌上麸皮和豆粕，牛吃了才有力气反刍。到了夏天，漫山遍野的苜蓿长得正旺，割回来摊在晒场上晾到半干，带着点水分的草料最受羊群待见。有回城里来的大学生想搞创新，给猪喂了些没处理的新鲜红薯藤，结果第二天猪群就开始拉稀，最后还是靠老张用灶灰拌米汤才慢慢调理过来。
防疫这根弦得时刻绷紧，就像给牲畜穿了件隐形的铠甲。刚出生的犊牛三天内必须扎上抗病毒血清，每隔半个月就得给圈舍喷次消毒液，连进出的胶鞋都得在石灰水里泡一泡。去年秋天流感肆虐，老张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给猪舍测体温，发现有咳嗽的立刻隔离，在饲料里掺上板蓝根，硬是让几十头猪安然躲过一劫。那些觉得防疫是白费功夫的，往往等到疫情爆发才追悔莫及，栏里的牲畜成片倒下时，哭都找不到调门。
现在搞畜牧早不是以前那种靠天吃饭的光景了。村口王寡妇家的鸡舍安上了自动喂料机，手机上点几下就能知道鸡下了多少蛋；后山的养羊户用上了北斗定位项圈，羊群走到哪都能在屏幕上看得一清二楚。但老把式们还是保留着些老习惯，比如给刚出生的羊羔系红绳，给领头的公牛挂铜铃铛，这些带着烟火气的讲究，藏着的都是对生灵的敬畏。
繁殖季节是畜牧人最忙的时候，公羊母羊得按比例分群，母猪配种后要单独圈养，连水都得是晒过的温水。有年冬天母羊难产，老张裹着军大衣在羊圈守了两夜，用温水给母羊擦身子，把自己的棉被拆了给小羊羔当窝。等看到两只毛茸茸的小家伙颤巍巍站起来吃奶时，他冻得发紫的脸上才露出点笑意。这种时候谁都不会提辛苦，眼里只有那些鲜活的生命在慢慢长大。
卖牲畜的日子就像过年，凌晨三四点就得起来抓猪赶牛，路上得用帆布盖严实，怕冷风伤了牲口。到了交易市场，买主会捏捏牛的脊梁，看看羊的牙齿，老手一摸就知道这牲畜养得好不好。有回老张的牛被贩子压价，说毛色不够亮，他急得掀开草料袋：“你看看我喂的啥？纯粮食催出来的膘，比你家孩子吃得都精细！” 最后价格谈到心坎里，双方递根烟，算是不打不相识。
搞畜牧的人都爱琢磨天气，看云彩的形状能猜到会不会下雨，听风声的大小就知道寒流要来了。夏天暴雨前得赶紧把晒场上的草料堆盖好，冬天降温前要给圈舍加层塑料布。那些挂在墙上的旧日历，密密麻麻记着的不只是日期，还有哪天下了崽，哪天打了疫苗，哪天下了场影响草料收成的冰雹。这些零碎的记录，拼出的正是畜牧人一年到头的生活轨迹。
现在年轻人愿意干这行的少了，觉得又脏又累不如去城里打工。但老张总说，畜牧这活看着土，实则藏着金。去年他的生态养殖场评上了省级示范户，游客能进园体验挤牛奶喂小羊，年底一算账，比单纯卖牲口多赚了不少。那些留在村里搞畜牧的年轻人，也玩起了直播带货，镜头对着跑满山岗的土鸡，手机那头的订单就哗哗地来，传统行当愣是玩出了新花样。
傍晚的霞光把牧场染成金红色，归圈的牛羊踏着夕阳往回走，脖子上的铃铛叮当作响。老张坐在门槛上抽着烟，看着远处儿子给新建的青贮窖刷油漆，蓝色的漆料在余晖里闪着光。圈里的小牛犊正用脑袋蹭着母牛的肚子，母鸡带着一群小鸡在啄食散落的玉米粒，这些寻常的画面里，藏着的正是畜牧人最踏实的日子。
风从山坳里吹过来，带着草木的清香和牲畜的气息，就像这片土地的呼吸。明天该给羊群剪毛了，后天要去镇上买新的饲料添加剂，这些琐碎的安排在老张心里排得满满当当。搞畜牧的日子就是这样，一天天围着这些生灵转，看似重复，却总能在细微处发现新的盼头，就像那些在圈舍里悄悄长膘的牲畜，不知不觉间就撑起了一年的希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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