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王蹲在潘家园地摊前

老王蹲在潘家园地摊前时，裤腰上的钥匙串正随着他前倾的动作叮当作响。摊主瞅着他那副戴着老花镜还使劲眯眼的模样，悄悄把手里的 “明代青花瓷” 往阴影里挪了挪 —— 这玩意儿昨天刚从郊区废品站论斤称回来，瓶底还粘着半片没刮干净的泡面包装袋。“您看这釉色，” 摊主开始了每日必修的表演，手指在瓶身上划得比京剧票友的水袖还溜，“正经宣德年的火气，摸上去跟十七八姑娘的脸蛋似的。” 老王没接话，他正研究瓶身上那只画得四不像的凤凰 —— 尾巴像野鸡，爪子像烤鸭，最绝的是脑门上还顶着撮红毛，活脱脱《西游记》里被孙悟空打怕了的鸡精。

这种场面在古董圈里不算新鲜。去年春天，小区保安老李花三个月工资拍了个 “汉代玉璧”，后来孙子拿去幼儿园做手工，发现用马克笔在上面涂鸦居然能显色。文物鉴定专家来小区做公益讲座时，拿着那玉璧翻来覆去看了半天，最后憋出一句：“这塑料质量不错，至少是食品级的。”

要说最绝的还得是隔壁单元的赵阿姨。她旅游时在古镇买了个 “清代鼻烟壶”，据说是宫里流出的稀罕物，壶身上画着十二钗游园。直到有天她给壶盖换绳子，发现内侧刻着一行小字：“微波炉适用，严禁放入烤箱”。后来才知道，那是某陶瓷厂 2008 年生产的茶叶罐，画师大概是《红楼梦》迷，顺便发挥了下艺术想象。

古董这东西就这点妙，真假之间藏着比博物馆展柜里更多的故事。我爷爷年轻时候在旧货市场淘到个铜香炉，底款写着 “大明成化年制”，家里供了三十年，去年搬家时不小心摔了，从碎片里掉出个小纸条，是前主人用圆珠笔写的：“1985 年 3 月仿，成本价 15 元”。

小区门口修鞋的张师傅有个理论：真正的古董都带着股烟火气。他工具箱里那个缺了角的铜墨盒，据说是光绪年间秀才用过的，上面刻着 “学海无涯” 四个歪字。有回我去补鞋，亲眼看见他用这墨盒砸核桃，核桃碎了，墨盒上的字反倒更清晰了。“你看，” 他边吹核桃皮边说，“真东西经得住折腾，就像隔壁王奶奶，八十了还能跳广场舞。”

现在的年轻人玩古董更有意思。我侄女在网上买了个 “民国时期的搪瓷杯”，杯身印着 “为人民服务”，收到货发现杯底印着 “2023 限量复刻版”。她倒不生气，直接往杯子里泡了杯珍珠奶茶，拍照发朋友圈：“民国风味配现代甜腻，这混搭比网红咖啡店带劲。”

上周社区组织去博物馆参观，讲解员指着展柜里的青铜器说：“这是商代的酒樽，三千多年前的物件。” 站我旁边的小伙子突然嘀咕：“跟我爸当年单位发的搪瓷缸子挺像，就是没那么多花纹。” 周围人都笑，讲解员却接了句：“您还别说，上回有个大爷来，说这器型跟他们家腌咸菜的坛子一模一样。”

其实古董哪有那么神秘。胡同里的老槐树比故宫里的铜鹤岁数大，巷口的石板路见过的朝代比任何一件文物都多。我小时候在墙根挖蛐蛐，挖出过半片青花瓷碗，后来被我妈当成垃圾扔了，现在想想，说不定那就是哪个古人吃饭时不小心摔了的。

前阵子看新闻，说某地发现了宋代古墓，陪葬品里居然有个骰子，考古专家研究半天，发现骰子上的点数排列和现在麻将馆用的一模一样。“可见古人也爱打麻将，” 我爸看完新闻总结道，“不然做这么标准的骰子干嘛？”

小区超市老板进了批仿古摆件，摆在收银台后面当装饰。有个 “青铜爵”，每天被他用来插牙签；还有个 “唐三彩马”，马背上总骑着个塑料奥特曼。有顾客问他不怕弄坏了？老板乐呵呵地说：“这些玩意儿，摆在这儿有人看有人摸，比锁在保险柜里强。你看门口那石狮子，被人摸得锃亮，不也挺好？”

我有个朋友在拍卖行工作，他说最尴尬的不是拍出假货，而是真货被当成假货。有回拍卖会上来了个青花盘，专家鉴定是现代仿品，最后被个老太太用五十块钱买走。后来老太太的儿子拿着盘子去做检测，发现真是康熙年间的，转手卖了七位数。“那老太太怎么知道是真的？” 我问。朋友说：“老太太就觉得这盘子装饺子特别合适，大小正好，不洒汤。”

古董这东西，有时候就像小区里的老邻居，你天天见着不觉得稀奇，哪天搬走了才想起他的好。我家对面的老李家，去年把住了一辈子的四合院卖了，买主是个搞收藏的，说这院子是清代的，特意请了专家来鉴定。结果专家在房梁上发现了几张旧报纸，是 1958 年的，上面还登着大炼钢铁的新闻。

现在潘家园里的摊主也与时俱进了。你问他这是不是老的，他能跟你从商周聊到明清，末了加一句：“您要是喜欢，就当它是真的；不喜欢，就当买个念想。” 有回我听见个摊主对顾客说：“这玉坠儿，您戴三年，它就成了您的古董；戴三十年，就是您孙子的古董。”

我奶奶有个银镯子，是她出嫁时的嫁妆，内侧刻着她的名字。镯子不名贵，接口处还有点歪，但她戴了六十年，洗澡睡觉都不摘。有回我表妹想拿去重新打个新款，被奶奶骂了一顿：“这上面有我的汗味儿，有你爷爷给我修过的痕迹，重打了就啥都没了。”

说到底，古董哪有什么真假，不过是看的人赋予它什么故事。就像胡同口那对石墩子，被小孩撒过尿，被老人晒过菜，被猫当成过产房，说不定几百年后，也会有人围着它争论：“你看这包浆，绝对是二十一世纪初的。”

那天路过小区花园，看见几个老头在石桌上摆象棋，棋盘是用粉笔画的，棋子是啤酒瓶盖做的。其中一个老头举着 “马”（其实是雪花啤酒的盖子）说：“当年我爷爷用的是牛角棋子，哪有这个顺手。” 阳光照在他们的白头发上，倒比博物馆里的聚光灯更暖。谁又能说，这些啤酒瓶盖将来不会成为古董呢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