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衣柜最底层压着的羊毛围巾已经起了球,藏青色的毛线里还缠着半片干枯的银杏叶。去年深秋在图书馆前捡它时,指腹蹭过叶脉的纹路,像触到谁仓促离去时遗落的指纹。围巾是大学毕业那年母亲织的,她总说北方的冬天会钻骨头缝,却忘了我在南方待了七年,早习惯了湿冷的风裹着潮气往衣领里钻。
书桌第三格抽屉里锁着个铁皮盒子,钥匙串在褪色的红绳上,红绳末端的流苏磨得只剩三根线头。里面躺着十七岁生日那天收到的明信片,米白色卡纸边缘卷成波浪,钢笔字迹洇开了一角,“愿你永远有破釜沉舟的勇气”。后来在同学聚会上见过寄信人,他西装革履地给孩子换尿布,手腕上的名表和当年那支三块五的钢笔一样,都在阳光下泛着认真的光。
阳台角落的藤椅断了根藤条,露出里面泛黄的麻线。去年台风天把它从楼道口拖回来时,椅面沾着片完整的玉兰花瓣,大概是被风从隔壁老王家的院子里卷来的。爷爷在世时总爱在藤椅上打盹,阳光穿过葡萄架落在他花白的眉毛上,他会突然睁开眼说 “你奶奶织毛衣的线团滚到黄瓜架下了”,而奶奶已经走了十二年。
厨房的调味罐里,花椒和八角总混在一起。母亲说这样炒出来的菜才有烟火气,可我总分不清哪粒是去年秋天在老家晒谷场捡的,哪粒是超市促销时买的大包装。有次炖排骨时挑出颗裂开的花椒,忽然想起小时候看她蹲在灶台前,用竹筛子一点点筛掉碎末,阳光从烟囱口斜斜地照进来,她鬓角的白发比筛子里的胡椒面还亮。
收纳箱底层的相册掉了页,第三十七张照片卡在箱缝里。照片上的海是灰蓝色的,表姐牵着我的手站在礁石上,浪花漫过她的塑料凉鞋。那年她刚失恋,带着我坐了十小时绿皮火车去看海,深夜在招待所里,她对着镜子拔白头发,说 “有些东西就像沙子,攥得越紧漏得越快”。现在她的儿子已经会背《面朝大海》,而那片海,我再也没去过。
旧手机的充电口积了层灰,开机时屏幕闪了三下才亮起。相册里存着两千三百五十六张照片,最新的一张是去年冬至拍的饺子,最旧的是十年前在操场拍的晚霞。翻到某张模糊的合影时,突然想起那天刚考完最后一门,大家把试卷撕碎往天上抛,纸片落进同桌的羊角辫里,她跳着脚追我的样子,比天边的火烧云还鲜活。
书架顶层的陶罐裂了道缝,春天插进去的干花早就成了灰。去年从旧货市场淘它时,摊主说这是民国时期的物件,摸上去的冰凉感像浸过百年的雨。有次给它除尘,指尖划过裂缝突然停住 —— 原来有些伤口不会愈合,只会在岁月里慢慢沉淀成独特的纹路,就像外婆手腕上那道生我时留下的疤,她总说那是老天爷给的勋章。
抽屉深处的磁带盒褪了色,Beyond 的《海阔天空》在卡带里转不动了。初中时用复读机反复听这首歌,耳机线断了三次,每次都是父亲用绝缘胶带缠好的。有天深夜他进我房间,看见我对着歌词本发呆,没说什么就退了出去,第二天发现复读机旁多了杯温牛奶,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桌腿流到地上,像谁没忍住的眼泪。
行李箱的拉杆松了,每次拖它过安检都会发出咯吱声。去年在机场捡到颗纽扣,不知是谁的大衣上掉的,藏蓝色的牛角扣,和我高中校服上的一模一样。排队时看着前面穿校服的女孩,忽然想起毕业那天,班长把掉了的纽扣用红线缝在我袖口,他的手指被针扎出个血点,在白色衬衫上洇成朵小小的花。
药箱最里面的创可贴过期三年了,包装上的小熊图案还很清晰。大学时篮球砸到脚踝,室友跑遍三条街买的这个牌子,她说带小熊的伤口好得快。后来在医院陪床时,看见护士给小朋友贴同款创可贴,忽然想起那个雪夜,她背着我深一脚浅一脚往校医院走,围巾上的雪花落在我后颈,比任何退烧药都让人安心。
阳台的晾衣绳换过四次,现在这根是尼龙的,不像最初的麻绳会磨出毛边。前年台风把它刮断时,楼下的张阿姨送了卷新绳,她说 “过日子就像晾衣服,绳子得够结实才能扛住风雨”。现在每次收衣服,总能看见她家的绿萝爬到我家栏杆上,叶片上的水珠滚落在我晒的床单上,像谁悄悄递来的问候。
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写着串电话号码,墨迹被水洇过,只能看清前七位。那是大二那年在书店认识的学姐,她推荐我读加缪的《局外人》,说 “孤独就像书页间的空白,看着空,其实藏着整个宇宙”。后来她去了法国,临走前在笔记本上写下号码,我却始终没打过。去年整理书架时,发现那本《局外人》里夹着张咖啡馆的收据,日期正是她离开的那天。
鞋柜里的帆布鞋开了胶,鞋跟处的磨损印像个歪歪扭扭的逗号。高三那年穿着它跑了无数个八百米,体育老师总说 “步子再大些”,而我总在转弯处偷偷放慢速度,看暗恋的男生冲过终点线时扬起的白衬衫。上个月同学群里有人发他的结婚照,新娘穿着白色运动鞋,和我当年那双帆布鞋一样,鞋边沾着洗不掉的草汁。
储物间的纸箱里堆着二十七个月饼盒,有铁皮的、纸糊的、竹编的。母亲总说 “盒子留着有用”,却忘了它们装过的月饼,有的甜得发腻,有的碱味太重。今年中秋拆快递时,发现新买的月饼盒和十年前的那个一模一样,突然想起某个团圆夜,父亲把掉在地上的月饼捡起来吃掉,说 “浪费了可惜”。
旧钱包里的夹层藏着张火车票,2015 年的,从北京到南京。那天在候车室捡到本《小王子》,扉页上写着 “献给所有曾是孩子的大人”。火车晚点三小时,我靠着陌生人的肩膀睡着了,醒来时发现他把外套披在我身上,自己冻得缩成一团。后来每次坐火车,都会在包里放本书,总觉得说不定谁会需要它来打发时间。
衣柜里的西装袖口磨破了,是毕业面试时穿的那套。父亲陪我去买的,他说 “人靠衣装,但最重要的是心里有底气”。那天他把自己的钢笔塞给我,笔帽上的划痕是我小时候摔的。现在每次参加重要场合,还是会穿这套西装,仿佛这样就能听见他在耳边说 “别紧张,你很棒”。
书架上的《唐诗三百首》缺了页,是被雨水泡烂的。高二那年在图书馆借的,还书时发现缺了页,管理员说 “算了,旧书难免的”。后来自己买了本新的,却总觉得不如那本有味道。前几天整理旧物时,发现缺的那页被夹在笔记本里,上面有不知是谁写的批注:“春风得意马蹄疾,原来真的会让人忘了所有烦恼”。
阳台的花盆裂了,是去年冬天冻的。里面种的仙人掌早就死了,却一直没舍得扔。刚工作时买的,同事说 “仙人掌好养,适合你这种总忘浇水的人”。后来她离职去了南方,临走前把自己的多肉分给我一半。现在每次给花浇水,都会想起她说的 “植物和人一样,需要偶尔晒晒太阳”。
抽屉里的发卡断了根齿,是初中时流行的蝴蝶款。同桌送我的生日礼物,她说 “戴这个显得你眼睛大”。有次上课被老师没收,她替我承认是她的,结果被请了家长。后来她转学了,再也没联系过。前几天刷短视频,看见个长得很像她的人,戴着同款发卡,突然就红了眼眶。
旧相机里的电池早就没电了,却还存着最后一张照片。是在老家的院子里拍的,奶奶坐在藤椅上择菜,爷爷在给果树剪枝。那天阳光特别好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现在每次回老家,都会坐在藤椅上待一会儿,仿佛还能听见他们说 “慢点吃,锅里还有”。
储物箱里的围巾起了球,是大学时织的第一条围巾。给男朋友织的,针脚歪歪扭扭,他却天天戴着,说 “这是全世界最暖和的围巾”。后来分手时,他把围巾还给我,说 “留着吧,也算个念想”。现在冬天偶尔还会围,只是再也不会织围巾了,原来有些手艺,和有些感情一样,丢了就找不回来了。
书架底层的字典掉了页,是被虫蛀的。小学五年级买的,扉页上写着 “奖给三好学生”。那是我第一次得奖状,父亲把字典作为奖品送给我,说 “多认字,才能看懂更大的世界”。现在遇到不认识的字,还是会习惯性地翻这本字典,虽然它已经缺胳膊少腿,却比任何电子词典都可靠。
鞋盒里的舞蹈鞋开了胶,缎面上的亮片掉了大半。是十岁那年学舞蹈时穿的,每次上课前母亲都会帮我系鞋带,说 “站得稳才能跳得美”。有次演出摔了跤,她在台下比我还紧张,下台后却笑着说 “没事,下次跳得更好”。现在偶尔整理东西时,还会把舞蹈鞋拿出来擦擦,仿佛穿上它,就能回到那个在练功房里挥洒汗水的夏天。
旧书包的背带断了,是被书本压的。高中时用的,里面装过五三、试卷、还有偷偷藏的小说。有次被老师发现书包里的小说,他没没收,只是说 “劳逸结合,但别耽误了正事”。后来那本小说被传到了很多同学手里,每一页都有不同的批注。现在看到中学生背着沉重的书包,总会想起那段累却充实的日子,仿佛书包里装的不是书本,而是整个青春。
衣柜角落的羽绒服拉链坏了,是前年冬天买的。那天和朋友逛街,看到它打折就买了,回来后发现尺码大了,朋友说 “大了好,里面能多穿点衣服”。后来每次降温,她都会提醒我穿这件羽绒服,说 “别冻着了”。现在虽然拉链坏了,却还是舍不得扔,总觉得它不仅能保暖,还能装下朋友的关心。
免责声明:文章内容来自互联网,本站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,真实性请自行鉴别,本站不承担任何责任,如有侵权等情况,请与本站联系删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