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婆的樟木箱总锁着些潮湿的秘密。我蹲在青石板上数蚂蚁时,常看见她踮脚够衣柜顶层的铜钥匙,蓝布衫的后领被汗浸出浅灰的云,像老座钟里积了十年的灰。钥匙插进锁孔的瞬间,樟木的清香会漫出来,混着晒干的艾草味,在堂屋梁上盘旋成细小的漩涡。
第一次撬开那把锁是七岁的梅雨季。雨水顺着瓦檐织成透明的帘,我踩着条凳摸到钥匙,金属柄上的雕花硌得掌心发痒。箱子里铺着褪色的红绸,底下压着件月白色的旗袍,盘扣是用青线缠的葡萄,针脚密得像春夜里的星子。我正把冰凉的绸缎往身上裹,外婆的蒲扇就落在背上,力道轻得像掸去一片落叶。
“这是你外公送我的定情物。” 她坐在竹椅里剥莲子,指甲缝里嵌着莲心的青。窗外的雨敲打着芭蕉叶,她的声音混着水汽漫过来,“那年他在码头扛大包,攒了三个月工钱,托人从上海捎来的。” 莲子壳在她膝间堆成小小的山,每颗莲子都被剜去了苦心,留下的孔洞像无数双望穿秋水的眼睛。
往后每个夏夜,我都要缠着听他们的故事。外婆总在纳鞋底时开口,麻线穿过布层的沙沙声成了天然的伴奏。她说十五岁那年在戏台下遇见外公,他穿件洗得发白的学生装,手里攥着半块快融化的绿豆糕。台上正唱《梁山伯与祝英台》,他突然转头问她,知道蝴蝶为什么总成对飞吗?她的脸腾地红了,像被戏台的灯笼烤过。
樟木箱底层藏着更多线索。有泛黄的照片,外公站在轮船甲板上,风掀起他的衣角,背后是冒烟的烟囱;有褪色的书信,字迹被水洇过,“待我归时,必买你最爱的桂花糕” 几个字却格外清晰;还有个铁皮糖盒,装着些生锈的发夹,其中一枚蝴蝶形状的,翅膀断了一边,却仍闪着细碎的光。
十二岁那年冬天,外婆的咳嗽声把整座屋子都震得发颤。我缩在她被窝里,听她每咳一声,肋骨就像要从蓝布衫里顶出来。她忽然抓过我的手按在胸口,那里有块硬币大小的疤,是生母亲时留下的。“女人啊,” 她喘着气笑,皱纹里积着月光,“就是用自己的血肉,给后辈铺路的。” 那天夜里,我听见她在黑暗中数糖盒里的发夹,数着数着就哭了,像只被雨淋湿的老猫。
外婆的记性渐渐不好了。她会把刚晒的被子又泡进盆里,会对着空碗说 “这粥真甜”,却总记得在我书包里塞块麦芽糖。有次我放学回来,看见她坐在樟木箱前哭,手里捏着那张甲板照片。“他怎么还不回来?” 她抬头问我,眼睛亮得吓人,“是不是我把桂花糕放坏了?” 我蹲下去抱她,发现她的背已经比我矮了,像株被秋霜压弯的芦苇。
十六岁的夏天来得格外早。外婆突然要教我纳鞋底,麻线在她指间游走,快得像条泥鳅。“针脚要密,” 她捏着我的手穿过布层,“就像日子,得一针一线缝扎实了。” 阳光从窗棂漏进来,在她白发上织成金网,我突然发现,她的手指关节都变了形,像老树枝上的瘤。
那个暑假,樟木箱被翻了个底朝天。外婆要找出所有与外公相关的物件,说要晒晒太阳。照片铺在竹匾里,风一吹就簌簌响,像无数只翅膀在扇动。她把那件旗袍摊在晾衣绳上,月白色的绸缎已经发灰,葡萄盘扣却依旧饱满。“你外公说,” 她眯着眼看阳光穿过衣料,“我穿这件衣裳,像月光变的。”
暴雨突至的那个午后,外婆跌在樟木箱前。我回家时,看见她趴在红绸上,手里紧紧攥着那枚断翅蝴蝶发夹。救护车的鸣笛声刺破雨幕,她被抬走时,蓝布衫的衣角扫过箱底,露出半张没写完的信,字迹歪歪扭扭,只有 “等你” 两个字格外用力,墨汁晕开,像朵盛开的黑牡丹。
病房的消毒水味盖过了樟木的清香。外婆醒来看见我,突然从枕头下摸出个东西塞过来,是那把铜钥匙。“箱子里,” 她气若游丝,“有罐你爱吃的腌梅。” 我握着那冰凉的钥匙,突然想起无数个清晨,她踩着露水去后山摘梅子,竹篮晃啊晃,像装着满筐的星星。
外婆走的那天,桂花正开得热闹。我打开樟木箱,腌梅的酸香混着樟木的气息涌出来,呛得人眼睛发酸。旗袍还挂在衣柜里,被樟脑丸熏得有了些怪味;书信整整齐齐码在铁盒里,被虫蛀了几个小洞;唯有那枚断翅蝴蝶发夹,被放在最上层,在月光下泛着温柔的光。
去年秋天,我在整理旧物时,发现糖盒底层粘着张字条。是外婆的字迹,歪歪扭扭写着:“蝴蝶断了翅膀,也能记得回家的路。” 窗外的桂花开得正盛,香气漫进来,落在我摊开的手心,像极了她从前塞给我的麦芽糖,甜得让人想掉眼泪。
此刻我坐在樟木箱旁,看月光顺着箱沿流进来,在那些旧物件上慢慢游走。旗袍的盘扣闪着微光,书信的纸页轻轻颤动,断翅的蝴蝶发夹在阴影里忽明忽暗。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,回头却空无一人,只有堂屋的老座钟,依旧滴答滴答,像谁在数着岁月里的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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