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的老茶馆总在暮色漫过青石板时飘起药香。竹制的百叶窗被穿堂风掀起边角,露出柜台后正在包扎艾草的阿婆。她指尖缠着褪色的蓝布条,动作慢得像在数着茶叶舒展的纹路,却总能在脚步声靠近时抬头,递上一杯温热的姜茶。
石阶缝隙里的苔藓记着每个常客的习惯。穿灰布衫的修鞋匠总在午后三点来讨杯粗瓷碗装的凉茶,他工具箱里的小收音机永远停在评书频道,阿婆便会提前把靠窗的竹椅擦得发亮。卖花姑娘的藤篮里藏着沾露的栀子,她总说换一碗酸梅汤就好,转身却把最饱满的花苞插进茶馆的粗陶瓶。
檐角的铜铃在梅雨季会生出铜绿。有次台风过境,瓦片被掀飞了好几块,住在对街的铁匠冒雨搬来梯子,阿婆在屋里煮着驱寒的红糖姜母,蒸汽把玻璃窗蒙成一片白雾。后来每个落雨的清晨,铁匠铺的炉火旺起来时,总会多烧一壶开水,由学徒端着送到茶馆门口。
桂花落满青瓦的时节最是热闹。孩子们捡了盛满花瓣的竹篮来换糖糕,阿婆就教他们把桂花和粗盐层叠着装进陶罐。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总忘记盖盖子,阿婆便在她的陶罐上系块红绳,绳结打得像只振翅的蝴蝶。来年春天,那罐桂花盐腌的萝卜干,会出现在小姑娘生病的母亲床头。
深冬的雾气里藏着细碎的暖意。卖炒货的老汉推着吱呀作响的板车经过,阿婆会掀开棉布罩,挑出几颗裂壳的栗子塞进他手里。老汉便从炭火里拨出两个烤红薯,用旧报纸裹着放在柜台上,说这是给晚来的客人留的。红薯的甜香混着茶香漫出去,把寒风都烘得柔软了些。
月光爬上雕花窗棂时,茶馆里还亮着一盏煤油灯。有个异乡客错过了末班车,缩在门廊下瑟瑟发抖,阿婆端来的不仅有热茶,还有一床晒过太阳的棉被。客人大早在露水未干时离开,留下的铜钱下压着张字条,说这茶里有故乡的味道。阿婆把字条夹进泛黄的账本,那里夹着许多类似的纸片,有的画着歪扭的笑脸,有的写着不成句的感谢。
春燕衔泥筑巢的日子,茶馆后墙的牵牛花攀满了竹架。有个寡言的书生总在临窗的位置抄书,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,和着阿婆摇蒲扇的节奏格外和谐。他偶尔抬头,会看见阿婆把晾在竹竿上的蓝印花布收起来,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他的书箱旁 —— 那是怕夜里着凉,特意给他预备的薄毯。后来书生赴京赶考,留下的书稿里夹着朵干制的牵牛花,花瓣上题着 “此心安处”。
梅雨季节的屋檐水连成珠帘。有回阿婆淋了雨咳嗽不止,修鞋匠背着工具箱来敲后门,手里攥着个油纸包,里面是他托人从乡下捎来的枇杷膏。卖花姑娘把所有的康乃馨都插进陶罐,说这花最能安神。铁匠的学徒每天送来的开水里,都飘着几片晒干的陈皮。那些日子,茶馆的灯亮到更晚,推门进来的脚步声,总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。
秋叶铺满石板路时,茶馆的门槛被磨得发亮。穿校服的少年们放学后会涌进来,把铜板拍在柜台上要酸梅汤,吵吵嚷嚷的像群麻雀。阿婆从不嫌他们喧闹,反而在他们争论题目时,悄悄把切好的西瓜端上桌。有个总考倒数的少年,在某个黄昏红着眼眶说不想读书了,阿婆没说什么大道理,只是给他泡了杯新茶,说茶叶要经过沸水烫过,才能出味。
雪落无声的清晨,茶馆的木门会晚些打开。阿婆总要先扫出一条通往街心的小路,路上撒着粗盐,防止行人滑倒。买早点的妇人经过,会多留两个刚蒸好的馒头;送报的小伙计会把报纸放在门内,免得被雪打湿。积雪在屋檐上化成冰棱,垂下来像串透明的水晶,阳光照过时折射出的光斑,落在阿婆扫雪的背影上,仿佛给她镀了层温柔的金边。
年关将近时,茶馆的红灯笼会提前挂上。有个独居的老太太拄着拐杖来买茶叶,阿婆不仅少收了钱,还让修鞋匠给她的拐杖钉了个防滑的铁头。除夕夜里,阿婆煮了一大锅汤圆,挨家挨户地送。敲开铁匠铺的门时,满屋子的人正围着炉火包饺子,他们拉着阿婆坐下,说这锅里多放双碗筷早就备好了。
新抽的柳丝拂过青石板时,有消息说阿婆要把茶馆盘出去。街坊们都来劝,说这巷口离了这茶香,日子该多寡淡。阿婆笑着摇头,说要去乡下陪孙子了。搬东西那天,来帮忙的人排到了巷口,修鞋匠修好了吱呀作响的门板,卖花姑娘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插满了鲜花,书生托人送来的字画挂在正墙,写着 “草木有本心”。
最后离开的是阿婆自己,她锁门前回头望了望,檐角的铜铃在春风里轻轻摇晃。后来茶馆变成了杂货店,新主人在柜台后摆了个粗陶瓶,时常有人往里插花 —— 春天是桃花,夏天是茉莉,秋天是桂花,冬天是蜡梅。有个放学的孩子问,为什么总有人给这家店送花,老板娘指着墙上褪色的蓝印花布说,因为这里住着许多人的念想。
暮色又一次漫过青石板,杂货店的灯亮了起来。穿校服的少年买了瓶橘子汽水,出门时发现门口的石阶上,坐着个摇蒲扇的老奶奶,正给趴在膝头的孩子讲故事。晚归的人经过,脚步都放得轻了些,仿佛怕惊扰了这巷口延续了许多年的温柔。
免责声明:文章内容来自互联网,本站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,真实性请自行鉴别,本站不承担任何责任,如有侵权等情况,请与本站联系删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