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老槐树的枝桠在暮色里摇晃,像位佝偻的老者抖落满身星子。街角的糖画师傅正熔着琥珀色的糖浆,铜勺在青石板上游走,转瞬便是一条鳞爪飞扬的龙。穿虎头鞋的孩童拽着母亲的衣角蹦跳,鼻尖沾着糖葫芦的糖霜,眼睛却黏在戏台前翻飞的水袖上。这是记忆里的正月十五,是刻在骨髓里的热闹,是无论走多远都能循着气味找到的故乡坐标。
庙会的烟火气总带着甜香。捏面人的老汉端坐小马扎,指尖糯米粉簌簌落下,转眼就变出个粉雕玉琢的穆桂英。他袖口磨出毛边,指腹结着厚茧,却能让那些五颜六色的面团生出灵性。穿蓝布衫的奶奶攥着油纸包,里面是刚买的芝麻酥,碎屑从纸缝里漏出来,引得孩童们围着她转圈。戏台锣鼓骤然响起,花旦的水袖扫过台前香案,供桌上的苹果还沾着晨露,红得像姑娘们新点的胭脂。
剪纸的红是最动人的暖色。窗棂上的喜鹊登梅总在腊月二十四贴上,剪刀在红纸上游走的声音,比鞭炮更让人安心。太奶奶的老花镜滑在鼻尖,银丝在鬓角闪着光,她剪出的鲤鱼总带着跃龙门的劲儿,尾巴翘得老高。那些镂空的纹路里藏着光阴的密码,是 “福” 字倒贴的期许,是 “连年有余” 的惦念,是把日子过成诗的朴素智慧。年三十的夜里,灯光透过剪纸在墙上投下细碎的影,像谁在轻轻叩响岁月的门。
端午的艾草香能漫过整条巷子。清晨的露水还挂在菖蒲叶上,母亲已经把它们捆成束挂在门楣。竹篮里的糯米沾着苇叶的清香,外婆的手指在其间穿梭,棉线缠绕处总留着好看的结。江面上的龙舟破开绿波,号子声惊飞了芦苇丛里的白鹭,鼓点敲得比心跳还急。岸边的姑娘们举着香囊,绣着兰草的丝线在风里飘动,香囊里的雄黄粉混着苍术的气息,是祖辈传下的平安符。暮色降临时,屋檐下的艾草渐渐风干,可那股清苦的香,却在记忆里生了根。
重阳的茱萸总带着登高的风。石阶上的霜被脚步踏碎,祖父的拐杖叩击着青石板,每一声都像在数算岁月。山顶的野菊开得泼辣,摘一朵插在鬓角,秋阳便顺着花瓣溜进皱纹里。蒸笼里的重阳糕冒着热气,红枣嵌在米糕里,像撒落的胭脂。远处的村庄在雾里打盹,炊烟缠着云絮,祖父指着天边的雁阵说,它们要往南飞了。可那些被风吹散的话语,却和茱萸的涩味一起,酿成了陈年的酒。
冬至的汤圆能焐热最冷的夜。灶台前的火光舔着锅底,母亲的手在糯米粉里揉搓,面团滚过手心,圆得像十五的月亮。芝麻馅在舌尖化开时,窗外的雪正簌簌落下,落在梅枝上,也落在归人的肩头。老座钟的摆锤晃悠着,滴答声里,汤圆在沸水里翻滚,像谁撒下的星子。吃到第十二个汤圆时,母亲总会说 “添岁了”,可她眼角的细纹,却在蒸汽里悄悄又深了几分。
腊八的粥香能漫过整个清晨。陶罐在煤炉上咕嘟作响,红豆和莲子在粥里舒展,桂圆的甜混着花生的香,在屋里打着旋。祖母裹着旧棉袄守在炉边,不时揭开锅盖搅一搅,蒸汽模糊了老花镜。盛粥的粗瓷碗烫得手发红,可谁也舍不得放下,腊八粥在舌尖慢慢温热,从喉咙暖到心口。屋檐下的冰棱开始融化,水珠滴在石阶上,像时光在轻轻叹息,而那碗粥的温度,却在岁月里结了霜。
那些被民俗串联的日子,像散落在时光里的珠串。当糖画师傅的铜勺不再升起青烟,当窗棂上的剪纸蒙了尘,当龙舟的号子声渐渐远去,我们才惊觉,那些带着温度的仪式,原是祖辈递来的火把,照亮着回家的路。或许有一天,我们会在异乡的街头闻到熟悉的香,或许会在某个深夜想起某句童谣,那时便会懂得,民俗从不是陈旧的符号,而是流淌在血脉里的河,是刻在灵魂深处的乡愁。
风又起了,吹过老槐树的梢头,像谁在哼着古老的调子。街角的糖画摊还在,只是换了个年轻的师傅,他熔糖的样子,倒有几分像当年的老人。穿虎头鞋的孩童早已长大,可每当看到戏台的灯亮起,心底还是会泛起一阵熟悉的痒。原来那些民俗里的温度,从来都没有走远,它们只是化作了岁月的骨血,在一代又一代人的生命里,静静流淌。
免责声明:文章内容来自互联网,本站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,真实性请自行鉴别,本站不承担任何责任,如有侵权等情况,请与本站联系删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