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埂上的露水还没被太阳吸干时，老张已经蹲在自家玉米地边抽烟了。他指间的旱烟卷燃得滋滋响，目光扫过那些刚齐腰的绿苗，像打量自家孙子似的认真。这片地他种了四十年，土坷垃的脾气比老伴的唠叨还熟悉 —— 沙壤土保不住水，得勤着浇；黏土地容易板结，雨后得赶紧松。这些藏在老茧里的门道，比任何教科书都实在。
村东头的李寡妇新弄了个塑料大棚，里头的圣女果红得发亮。前两年她还守着半亩薄田种小麦，收成交了地租所剩无几。后来镇上农技站的人来教大棚种植，她咬着牙贷了款搭架子、买种子。现在每到周末，城里来的小轿车能排到村口，游客自己摘的果子按斤称，比卖给批发商贵三成。她总说这塑料布底下藏着金元宝，其实是透亮的薄膜让阳光多留了会儿，也让日子多了盼头。
清明前后种瓜点豆这话一点不假，但现在的年轻人有新讲究。邻村的小王在抖音上学了无土栽培，用营养液泡着的生菜长得水灵，根须白净得像水晶。他爹骂他瞎折腾，说庄稼长在水里哪能叫庄稼。可当一箱箱带着水珠的生菜被餐馆订走，老头也忍不住蹲在泡沫箱旁边，用粗糙的手指碰了碰那些没沾一点泥的绿叶。土地的模样变了，但长出东西的快乐没变。
麦收时节最见真章。以前全村人镰刀磨得雪亮，割完麦子在地头垒个灶台，蒸一锅新麦馍就着咸菜吃。现在联合收割机轰隆隆开过去，麦粒直接进了布袋，秸秆被粉碎还田。有老人蹲在田埂上看半天，说这铁家伙比二十个壮劳力还顶用，就是少了点割麦时的吆喝声。不过当新麦磨成的面粉蒸出白胖馒头，那股子麦香还是和几十年前一个样。
水利是农业的命脉这话谁都懂。以前靠天吃饭，天旱了就烧香拜佛，雨水多了又怕淹。现在村里修了防渗渠，机井能打到百米深，手机上点几下就能让水泵转起来。去年大旱，邻村的稻田都蔫了，我们村靠着抽上来的地下水，稻穗依旧沉甸甸的。站在渠边看清水哗哗流进田里，比听戏文还舒坦。
种子的门道深着呢。以前留种就挑长得饱满的，现在买种子得看说明书，什么抗倒伏、抗病虫、产量高，参数一大堆。有老把式不信邪，自己留的豆子种下去，结果产量比人家用新种子的少一半。后来他也琢磨明白了，这就跟养孩子一样，得跟上时代才行。
果园里的花样更多。苹果套袋能防虫，铺反光膜能让果子着色均匀，用蜜蜂授粉比人工点花省事还高效。以前摘果靠梯子爬树，现在有升降平台，站在上面舒舒服服摘。最稀罕的是用无人机打药，嗡嗡嗡飞一圈，药就均匀洒在叶子上，比人背着药桶省事多了。
养殖业也跟着变样。以前养猪就是圈里搭个棚，喂点剩饭剩菜。现在搞规模化养殖，猪舍里有温控系统，饲料配比精确，连粪便都能做成有机肥。有养殖户算过账，科学养猪比以前散养，一头猪能多赚好几百。就是少了点以前喂猪时跟猪说话的乐趣。
农产品卖出去的路越来越宽。以前靠小贩上门收，给多少钱就得认多少。现在年轻人搞直播带货，手机镜头对着挂满枝头的橘子，就能卖到全国各地。有个小伙子还弄了冷链物流，摘下的草莓打包装进冰盒，第二天就能出现在北上广的超市里。看着自家的果子变成钱，心里比吃蜜还甜。
农家乐把地里的东西变成了城里人的乐趣。城里人来摘草莓、挖红薯、掰玉米，体验完农活再吃顿农家饭，临走还带点土产。有老人说这城里人真怪，我们天天干的活，他们花钱来体验。不过看着城里孩子咬着刚摘的黄瓜笑得开心，老人脸上也乐开了花。
农业也讲究循环利用。玉米秸秆能做青贮饲料，稻壳能做菌棒种蘑菇，果树修剪下来的枝条能粉碎还田。村里建了有机肥厂，把猪粪鸡粪处理一下，变成黑乎乎的肥料，施到田里比化肥还管用。站在有机肥厂门口闻闻，那股子味道虽然冲，但想着能让土地更肥沃，就觉得是好东西。
节气还是得跟着走。立春要浇返青水，谷雨前后要种棉花，秋分就得种麦子。虽然现在技术先进了，但老祖宗传下来的时令还是得遵守。有年轻人想反季节种白菜，结果长得又小又硬，口感差远了。这说明啥？种地还得敬着天地，顺着自然的性子来。
现在的孩子很少干农活了，但学校会组织他们去学农基地。看着城里来的孩子拿着小铲子挖土豆，把泥弄到脸上还傻笑，就想起自己小时候跟着大人下地的样子。也许他们以后不会种地，但知道粮食是怎么来的，就不会浪费。
农业书也越来越好看。以前的农技书全是字，看着头疼。现在的书里全是彩色图片，一步一步教怎么做，还有二维码，扫一下就能看视频。有个老头戴着老花镜学了半年，居然也学会了给果树嫁接，接出来的果子又大又甜。
防灾减灾的本事越来越强。天气预报能精确到乡镇，台风要来提前加固大棚，冰雹预警来了就准备防雹网。去年有场龙卷风，村里靠着提前转移，没伤着人，大棚虽然有点损失，但保险公司很快就赔付了。这心里踏实，干活也有底气。
合作社把大家拧成一股绳。以前各干各的，买化肥买种子贵，卖东西也没话语权。现在抱团发展，统一购种、统一施肥、统一销售，成本降了不少，卖价也高了。有户人家以前单打独斗，一年到头剩不下多少钱，加入合作社后，日子明显宽裕了。
看着地里长出的庄稼，就像看着日子一天天变好。从靠力气吃饭到靠技术吃饭，从看天脸色到自己做主，农业的变化说也说不完。也许以后还会有更稀罕的种地法子，但无论怎么变，那股子从泥土里长出的韧劲和希望，应该永远都不会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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