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分刚过，村口老李头就扛着锄头往自家责任田钻。他那把用了二十多年的铁家伙，木柄被手掌磨得油光锃亮，刃口却依旧锋利，往湿润的泥土里一扎，能听见 “噗” 的一声闷响，像是土地在打哈欠。旁边蹲着的小孙子举着玩具挖掘机，有模有样地跟着刨土，裤脚沾着的泥点子比天上的星星还密。
这光景在乡下再寻常不过。老一辈人总说，种地就像养孩子，得顺着性子来。你看那刚冒头的麦苗，清晨带着露珠弯着腰，太阳一晒就挺直了脊梁；豆角藤非要绕着竹竿往上爬，哪怕旁边有更粗的树干也不为所动；最淘气的是西瓜，明明藤蔓往东边伸，结出的瓜却偷偷滚到西边的草丛里藏着。
清明前后的田埂最热闹。白天能看见戴草帽的人影在绿浪里起伏，傍晚就换成萤火虫提着灯笼巡逻。王婶家的油菜花开得正旺，黄澄澄的花海把半条路都占了，蜜蜂嗡嗡的声音比集市上的喇叭还响。她每天早上都要去摘最新鲜的菜苔，竹篮里的嫩绿色能滴出水来，回家用柴火灶一炒，满屋都是清甜味儿。
说到种菜，这里面的门道可不少。张大哥种的番茄总比别人家的甜，秘诀竟是每天傍晚给它们 “听音乐”。他那台老式收音机绑在竹竿上，整天放着豫剧，红透的番茄挂在枝头，像是一个个小灯笼在跟着节奏摇晃。有回城里亲戚来串门，对着会 “听歌” 的番茄拍了几十张照片，说要发朋友圈让城里人开开眼。
夏天的菜园子像个宝藏库。黄瓜架下藏着弯弯的嫩瓜，紫茄子穿着油亮的外衣，最惹人爱的是架上的葡萄，一串串绿得透亮，摘一颗放嘴里，酸得人直眯眼睛，却忍不住再摘第二颗。傍晚时分，家家户户搬个小桌子在院里吃饭，端上来的菜多半是刚从菜园摘的，炒青菜带着露水的清爽，凉拌黄瓜透着井水的冰凉，连空气里都飘着饭菜香。
秋收的时候最让人踏实。金灿灿的玉米堆在院角，像座小山；谷穗低着头，沉甸甸的像是在鞠躬；花生埋在土里，得用手刨出来，带着泥土的湿气，剥开壳塞进嘴里，脆生生的带着甜味。李大叔家的稻子熟了，收割机在田里轰隆隆地跑，他蹲在地头抽烟，看着饱满的稻粒落进布袋，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。晚上村里飘着阵阵酒香，那是家家户户在酿新米酒，闻着就让人醉了。
冬天的田地看似冷清，其实藏着不少生机。菠菜在雪地里探出绿脑袋，萝卜在土里养得胖乎乎，最让人期待的是温室大棚里的景象。塑料膜下暖烘烘的，草莓红得发亮，青椒绿得冒油，番茄藤蔓顺着架子爬得老高，让人忘了外面还是冰天雪地。有回下雪天进大棚，眼镜片上立刻蒙了层雾，擦掉雾水一看，满棚的绿意让人心里暖洋洋的。
现在的年轻人也爱往田里跑。镇上的小芳放弃了城里的白领工作，回家搞起了生态农场。她的菜不用化肥，虫子靠鸡啄，杂草靠手拔，虽然长得不如别人家的光鲜，却成了城里超市的抢手货。周末常有城里人来体验农耕，带着孩子挖红薯，摘青菜，累得满头大汗，却笑得比谁都开心。小芳说，现在的人吃惯了大棚菜，就想念这带着土腥味的实在味道。
说起农具，现在变化可大了。以前耕地靠牛拉，收割靠镰刀，打谷靠石碾，现在拖拉机、收割机、播种机样样齐全。但老人们还是舍不得丢老物件，王大爷的工具箱里，镰刀磨得雪亮，锄头擦得干净，连几十年前的木犁都还保存着。他说这些老伙计陪着自己种了一辈子地，扔了心里空得慌。有时候年轻人用机器种不好的地块，还得请出这些老农具来帮忙。
田埂边的野花也是道风景。春天有蒲公英带着小伞到处飞，夏天有野菊花开得星星点点，秋天的狗尾巴草在风里摇啊摇，冬天的腊梅顶着寒风绽放。这些没人特意种的花草，却把田埂装点得格外好看。有回城里来的美术老师带着学生写生，对着田埂上的野花画了一下午，说这是最自然的色彩。
浇水也是门学问。老辈人靠天吃饭，天旱了就扛着水桶去浇地，现在有了喷灌、滴灌，开关一拧，清水就顺着管道流到田里。但遇到特殊天气，还得用老办法。去年夏天大旱，村里的机井不够用，张大哥就带着水泵去河边抽水，管子拉了半里地，像条长龙在田埂上蜿蜒。晚上他守在田边，听着水流滋滋地钻进土里，比听戏还舒坦。
田里的鸟儿也是常客。春天有布谷鸟在枝头叫 “播谷播谷”，夏天有燕子在稻浪上飞，秋天麻雀成群结队地来吃谷粒，冬天麻雀躲在草垛里过冬。农户们多半不赶它们，说鸟儿也是田地里的一份子。有回老张种的谷子被鸟吃了不少，他却笑着说：”吃就吃点吧，给鸟儿留点口粮，明年它们还来给庄稼捉虫子呢。”
节气是种地人的老规矩。清明前后种瓜点豆，谷雨栽秧，芒种忙收，处暑晒粮，哪个节气该干啥，老辈人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。年轻人虽然用了不少新技术，但也跟着学这些老讲究。小李用手机 APP 记录作物生长，却还是会在惊蛰那天去田里敲敲竹竿，说这是 “唤醒” 土地的老办法。他说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，藏着不少智慧呢。
现在村里还流行起了 “共享菜园”。几户人家把挨着的地块合在一起，你种黄瓜我种茄子，他种辣椒，收获的时候一起分享。张家的黄瓜熟了，摘一篮送李家；李家的茄子丰收了，端一碗给王家。菜篮子里的菜换来换去，换出了浓浓的人情味。有回王奶奶的豆角吃不完，就捆成小把挂在村口树上，谁路过都能摘一把，篮子空了又会被别人填上别的菜。
说起农业，其实藏着很多乐趣。看着一粒种子发芽、长叶、开花、结果，就像看着一个小生命慢慢长大；听着风吹过庄稼地的沙沙声，像是土地在哼着歌谣；闻着雨后泥土的腥气，心里就觉得踏实。现在的人离土地越来越远，但骨子里总藏着对田园的向往，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多人周末往乡下跑，就为了闻闻泥土香，尝尝新摘的菜呢？
田埂上的故事每天都在继续，春耕夏种，秋收冬藏，一辈传一辈。那些藏在泥土里的热闹事儿，像一颗颗饱满的种子，埋在岁月里，长出了生活的滋味，也长出了人间的烟火气。说不定哪天你路过田埂，也会被这泥土里的热闹劲儿吸引，忍不住停下脚步，闻闻那带着希望的田野清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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