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漫过青石阶时,慧能正蹲在药圃里翻土。他指尖的老茧蹭过潮湿的泥土,带出几株刚冒头的三七,根茎上还挂着昨夜的露水。山门外的铃铛被风拂得轻响,像极了三十年前那个雪夜,师父临终前在他掌心写下的最后一个字。
那座藏在天目山深处的寺庙,红墙早已被岁月浸成暗褐色。大雄宝殿的门槛被香客踏得凹陷,露出底下细密的木纹,像某种沉默的年轮。慧能记得自己初来时才七岁,背着半袋糙米跪在山门前,袈裟上的补丁比身上的骨头还要多。师父从晨雾里走出来,手里拎着一盏油灯,灯芯爆出的火星落在他冻裂的脚背上,竟不觉得烫。
寺里的藏经阁总弥漫着旧纸和檀香的味道。最高的那排书架顶层,藏着一卷唐代的《金刚经》,纸页黄得像秋叶,边角却被人用细麻线仔细裱过。慧能十五岁那年,在阁中抄经到深夜,忽然听见梁上有细碎响动。抬头时正撞见一只松鼠,爪子上沾着金粉,想必是偷啄了供桌上的金箔。他没出声,看着那小兽抱着片银杏叶,慌慌张张地窜进窗棂外的月光里。
后山的竹林里藏着口老井,井水清得能看见井底的卵石。每年谷雨,慧能都会提着木桶去打水,用来泡今年新采的雨前茶。有年春天来得早,竹丛里冒出许多春笋,他弯腰拾柴时,发现竹根下蜷着只受伤的白鹭。那鸟儿翅膀淌着血,却仍警惕地歪着头,直到他把捣碎的草药敷在伤口上,才慢慢阖上眼睛。后来每个清晨,这只白鹭都会落在他的禅房窗台上,衔来带着露水的栀子花。
寺里的香火时旺时淡。有年大旱,山下村落颗粒无收,香客们带来的供品只剩些干瘪的红薯。慧能和师兄弟们把粮仓里的糙米分了大半,自己每日只喝两碗稀粥。夜里打坐时,总能听见肚子咕咕作响,像藏着只不安分的小兽。师父却依旧每日在佛前诵经,声音洪亮如钟,直到某个清晨,天边忽然滚过雷声,雨水砸在瓦当的声音,比任何经咒都要动听。
藏经阁的木门轴该上油了。慧能踩着木梯往轴心里灌桐油时,忽然发现梁上藏着个布包。打开来看,竟是几卷泛黄的乐谱,字迹是师父年轻时的笔体。他认得那是《大悲咒》的古谱,只是音符旁还标注着些奇怪的符号,像是某种节拍的标记。夜里他试着用寺里的旧琴弹奏,琴弦发出的声音清越如泉,窗外的萤火虫忽然飞得格外欢腾,像无数跳动的星子。
山门外的石狮子被摸得发亮。有个富商来还愿,带来一尊纯金的观音像,金光晃得人睁不开眼。慧能却觉得,这金像不如佛前那盏油灯温暖。那盏灯用了三十年,灯座上的釉彩早已斑驳,却总在深夜里亮着,照着供桌上渐渐积起的香灰。就像师父说的,佛不在金塑银铸里,而在每颗向善的心里,如同这油灯,不必有多明亮,能照亮自己就好。
白露那天,慧能在药圃里种了片薄荷。他想起师父曾说,薄荷的香气能清心。那年他染了风寒,高烧不退,师父就是用薄荷煮水给他擦拭额头,夜里守在床边,诵经声像层柔软的被子。如今药圃里的薄荷长得茂盛,风一吹就送来清凉,恍惚间仿佛还能看见师父的身影,正蹲在不远处,把一株歪斜的幼苗扶正。
寺里的铜钟该擦拭了。慧能踩着长凳,用软布蘸着清水擦拭钟体上的铭文。那些古老的文字被岁月磨得模糊,却仍能辨认出 “慈悲” 二字。他想起师父圆寂前,让他每日撞钟时都要默念这两个字。钟声穿过山谷时,惊起一群山雀,它们掠过层层叠叠的树冠,投下细碎的影子,像无数正在飞舞的墨点。
有个赶考的书生在寺里借住。夜里读书时总唉声叹气,说自己十年寒窗,却未必能金榜题名。慧能给了他一杯新沏的茶,指着窗外的月亮说,你看这月光,不因谁富贵就多照几分,也不因谁贫贱就少洒几许。书生后来考中了进士,特意回寺里还愿,带来的笔墨却被慧能转赠给了山下学堂里的孩子们。
深秋的银杏叶落满庭院。慧能扫叶时,发现泥土里藏着颗被遗忘的栗子。他把栗子埋在银杏树下,想着明年或许能长出棵小树苗。就像师父当年种下这棵银杏树时说的,万物皆有因缘,不必急着看见结果,只需用心浇灌。如今老树的枝干已经够粗,要三个人才能合抱,每年秋天,金黄的叶子落下来,能把整个院子铺成一片锦绣。
禅房的墙壁上有块水渍,像极了朵盛开的莲花。慧能每日打坐时,都对着那块水渍出神。有时觉得它像座远山,有时又像片云影,就像师父说的,世间万物本无定相,全在观者的心念里。有天夜里下大雨,他忽然惊醒,看见那水渍在烛光里微微晃动,仿佛真的化作朵莲花,在墙上缓缓绽放。
山下的溪水涨了又落。慧能每月都会去溪边洗衣,看着流水带走衣物上的污垢,也带走那些不必要的念想。有次遇见个哭哭啼啼的妇人,说丈夫抛弃了她。慧能指着溪水说,你看这水,遇到阻碍就绕着走,从不会停留抱怨。妇人似懂非懂,后来每逢初一十五,都会来寺里帮忙扫地,脸上渐渐有了笑容。
藏经阁的窗纸该换了。慧能裁着新纸时,发现窗台上有只蜗牛,正背着重重的壳,慢慢往上爬。他想起师父说过,众生皆苦,却都在努力前行。就像这蜗牛,虽爬得慢,却从未停下脚步。他轻轻把蜗牛挪到阳光下,看着它触角一颤一颤的,忽然觉得,这小小的生灵,也藏着大大的智慧。
寺里的香炉积了厚厚的香灰。慧能在清理时,发现灰里裹着枚铜钱。他把铜钱扔进功德箱,想着或许能帮到某个需要的人。就像师父常说的,善念不分大小,哪怕只是举手之劳,也能在心里种下福田。香炉里新插的檀香正袅袅升起,烟丝在阳光下变幻着形状,像无数看不见的手,在人间播撒着温暖。
春风又吹绿了竹林。慧能坐在竹下打坐,听见竹笋破土的声音,细微却充满力量。他想起自己刚入寺时,总觉得修行太苦,师父却让他看这竹子,说它们在地下扎根三年,才肯往上生长,一旦开始,就再不停歇。如今他已年过花甲,鬓角染霜,却觉得心里的那棵幼苗,才刚刚抽出新芽。
山门外的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发亮。有个背着行囊的旅人来借宿,说自己走了万里路,想找个答案。慧能给了他一碗热粥,说答案不在远方,而在脚下。旅人住了三日后离开,临行前在寺墙上写下:“踏遍千山雪,归来是吾乡。” 慧能看着那行字,想起师父圆寂时,脸上带着的浅浅笑意,仿佛早已看透了这世间的来来往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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