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板路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咯吱声

石板路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咯吱声，林小满背着帆布包转过第七道山梁时，终于看见那面褪色的红旗。土坯墙上用红漆写的 “月亮湾小学” 四个字被雨水冲刷得只剩模糊轮廓，二十多个孩子正蹲在操场边的梧桐树下，用树枝在泥地上画着歪歪扭扭的数字。

“老师来啦！” 扎羊角辫的丫蛋第一个蹦起来，她的布鞋鞋帮开了道口子，露出冻得发红的脚后跟。林小满放下背包解开帆布带，里面露出三十本包着牛皮纸的课本，油墨香混着山间潮湿的雾气散开，孩子们的眼睛亮得像夜空中的星子。

这是她来月亮湾的第三个秋天。初到时教室窗户没有玻璃，寒风卷着雪沫子往屋里灌，她把母亲寄来的棉被拆开，将棉絮钉在窗框上。有次批改作业到深夜，煤油灯芯爆出火星，烧穿了作业本边角，她慌忙用手去捂，指尖烫出的水泡至今留着浅褐色的印子。

最让她揪心的是石头。那孩子总坐在最后一排，脊梁挺得笔直，眼神却像藏着心事的深潭。林小满发现他每天午后都会消失两小时，直到某天跟着他钻进后山的竹林，才看见少年正跪在笋地里，用竹片小心翼翼地挖着刚冒尖的冬笋。竹篓里已经装了小半筐，沾着新鲜的泥土。

“这些能换多少钱？” 她蹲在石头身边轻声问。少年肩膀猛地一颤，竹片 “当啷” 掉在地上，露出满手被竹根划破的血痕。后来才知道，石头的爹在采石场被砸断了腿，娘走的那年，他把家里唯一的耕牛牵去镇上卖了，换回半麻袋红薯和一本翻烂的字典。

林小满开始在放学后往石头家跑。她教他爹用草绳编坐垫，又托县城的同学联系收购商，把月亮湾的野核桃运出去卖。有次翻山去镇上寄快递，暴雨冲垮了独木桥，她抱着装核桃的纸箱在齐腰深的溪水里走了两个钟头，回到学校时，浑身的泥垢都冻成了硬块。

变化是从春天开始的。县教育局给学校送来新的课桌椅，还有一台旧投影仪。当林小满把山外的高楼大厦、海底的珊瑚鱼群投映在墙上时，孩子们的惊叹声震落了窗台上的积雪。石头在作文里写道：“林老师的眼睛里，装着比月亮湾还大的世界。”

那年夏天，石头考上了县城的重点中学。离开前一晚，他抱着一捆晒干的艾草来敲林小满的门。“这能驱蚊。” 少年的声音带着哽咽，“等我将来有本事了，就把学校盖成砖瓦房，再修一条能开汽车的路。” 月光落在他黝黑的脸上，汗珠折射出细碎的光。

如今的月亮湾小学，真的盖起了两层的教学楼。林小满站在走廊上，看着孩子们在塑胶跑道上追逐打闹，手机里传来石头的消息 —— 他考上了地质大学，说要回来勘探家乡的矿产，让山里的宝贝都能走出去。

山风穿过窗棂，带来野菊的清香。林小满想起刚来时，那些在泥地上写字的孩子，他们的手指磨出了茧子，却依然一笔一划写得认真。或许教育从来都不是惊天动地的壮举，只是有人愿意弯下腰，陪他们把那些歪歪扭扭的笔画，慢慢写得端端正正。

下课铃响了，孩子们涌出来的喧闹声惊飞了枝头的麻雀。林小满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尖，忽然觉得，那些曾经困着月亮湾的群山，此刻都变成了托举着希望的手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