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桂兰推开单元楼防盗门时,走廊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。她扶着墙根慢慢挪到三楼,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,门内传来熟悉的麻将洗牌声。客厅里烟雾缭绕,老伴儿张建国正和三个老伙计围着方桌激战,搪瓷缸里的茶水只剩浅浅一层褐色。
“又打一下午?药吃了没?” 李桂兰把菜篮往厨房台面上一放,摘下沾着菜市场泥土的手套。张建国头也没抬,指尖夹着的 “五条” 在灯光下泛着油光:“早吃了,王大姐带过来的。” 坐在对面的赵淑琴咯咯笑起来,手腕上的银镯子随着出牌动作叮当作响:“你家老李就是仔细,我们家那口子半年前把降压药停了都不知道。”
这样的场景在幸福里小区很常见。这座建成于九十年代的老小区里,超过六成住户是像李桂兰这样的退休老人。社区活动室的玻璃窗上,“老年棋牌社” 的红色贴纸已经褪色,却依然每天准时聚集起七八张轮椅和十几副拐杖。
周敏推开活动室门时,正在下象棋的老人们纷纷抬眼看过来。她穿着浅蓝色马甲,胸前别着 “社区助老员” 的工作牌,手里捧着的文件夹里夹着最新的体检通知。“张大爷,下周二上午九点,社区医院来免费测血糖啊。” 她把打印好的通知单挨个放在老人们手边,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顿片刻。
靠窗的位置,陈慧芳正戴着老花镜绣十字绣。针脚在米白色的布面上慢慢勾勒出牡丹的轮廓,线团在藤椅扶手上堆成小小的彩色山丘。“小周,你帮我看看这个针脚歪了没?” 她举起绣绷,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银白色的发梢上,“要赶在重阳节前给敬老院送去,那边老人喜欢热闹花样。”
周敏的脚步在三单元门口停住。二楼的王秀莲最近总说头晕,子女在外地工作,每周三下午她都会来帮忙量血压。防盗门虚掩着,隐约传来收音机里的评剧唱腔。客厅茶几上摆着没吃完的午饭,一碗小米粥已经结了层薄皮,咸菜碟子里只剩下几星碎屑。
“王阿姨,今天感觉怎么样?” 周敏放下血压仪,顺手把碗筷收到厨房。王秀莲从沙发上欠起身,手指在膝盖上摩挲着:“好多了,昨天社区食堂送的南瓜粥挺软和,比自己做的好吃。” 她的目光落在窗台上的相框上,照片里穿西装的年轻人正对着镜头笑,“建军说下个月回来,带孙子一起……”
社区食堂的蒸汽在玻璃窗上凝成水珠。刘建国系着油渍斑斑的围裙,正把刚出锅的馒头摆上竹屉。不锈钢餐盘在消毒柜里发出哐当的碰撞声,靠墙的长桌上,七八位老人正埋头吃饭,假牙咀嚼食物的声音混着电视新闻的播报声在空间里浮动。
“刘师傅,明天能不能蒸点软米饭?” 坐在最里面的张大爷举着勺子,米粒粘在他花白的胡须上,“牙口不行,馒头嚼着费劲。” 刘建国擦了擦额头的汗,掀开另一口锅的盖子,热气裹挟着白菜炖豆腐的香味涌出来:“行,我让采购员多买点糯米掺进去,保证软和。”
暮色渐浓时,周敏的手机响了。是养老院的护工小李打来的,说住在那里的赵大爷又在找他的旧怀表。她骑上电动车往城郊赶,晚风掀起她的衣角,路边的路灯次第亮起,在柏油路上投下长长的光晕。
养老院的院子里,几位老人正坐在石凳上聊天。赵大爷独自站在葡萄架下,拐杖在地面上敲出笃笃的声响。“赵大爷,怀表找到了。” 周敏从包里掏出用红布包着的物件,金属表面已经有些氧化发黑,“您上次洗澡时落在更衣室了。” 老人接过怀表,枯瘦的手指在表壳上反复摩挲,齿轮转动的滴答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护理站的灯光亮到很晚。周敏在表格上记录着每位老人的用药情况,钢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里,夹杂着隔壁房间传来的咳嗽声。墙上的日历翻到九月初九,红笔圈住的日期旁写着 “重阳节活动”,下面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笑脸。
凌晨五点,刘建国已经在食堂的操作间忙碌起来。和面机的嗡鸣声里,他想起昨天周敏说的话,要给行动不便的老人送早餐上门。蒸笼里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眼镜片,他摘下眼镜擦了擦,看见窗玻璃上映出自己佝偻的背影,像株被晨露压弯的向日葵。
王秀莲家的门被轻轻敲响时,她正坐在床边发呆。保温桶里的小米粥还冒着热气,配菜是切成细丝的萝卜干。“王阿姨,今天加了点山药,对胃好。” 周敏帮她把小桌板架在腿上,注意到床头柜上的药盒空了,“降压药吃完了吧?我下午去社区医院帮您开。”
王秀莲舀起一勺粥,热气熏得她眯起眼睛:“小周,你说人老了是不是都这样?成了别人的累赘。” 窗外的麻雀落在空调外机上,叽叽喳喳地啄着什么。周敏往她碗里夹了块山药:“您看院门口的老槐树,枝繁叶茂的时候给人遮凉,冬天落了叶,也能让鸟儿有个窝不是?”
午后的阳光穿过社区服务中心的走廊,在地面上拼出长短不一的光斑。周敏整理着重阳节活动的报名表,钢笔在纸上写下一个个名字:李桂兰、张建国、陈慧芳、王秀莲…… 墨迹在阳光下慢慢变干,像一颗颗落在纸上的星子。
活动室里传来一阵欢笑声。陈慧芳带着几位老人正在排练扇子舞,红绸在空气中划出优美的弧线,伴奏的锣鼓声震得窗玻璃微微发颤。周敏靠在门框上看着,忽然想起早上刘建国说的话,他说每天看到老人们吃得香,比啥都强。
夕阳把养老院的影子拉得很长。赵大爷坐在长椅上,怀表在掌心轻轻晃动。护工小李推着轮椅经过,上面坐着刚午睡醒来的张奶奶,她怀里抱着个毛线团,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线头。远处的菜地边,几个老人正蹲在那里拔草,菜叶上的露珠在余晖里闪着光。
周敏的电动车停在社区门口,车筐里装着明天要分发的体检单。晚风带来桂花的甜香,她抬头看见三楼的陈慧芳正站在阳台上收衣服,晾衣绳上的衬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像一面面小小的旗帜。楼道里传来孩子们放学的喧闹声,与老人们的谈笑声交织在一起,在暮色中慢慢散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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