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火里的乡愁:那些藏在民俗褶皱里的时光温度

老槐树下的石碾子还在转,只是不再碾新麦。奶奶总说,正月十五的灯笼要留一盏到二月二,这样灶王爷才知道家里有人盼着开春。窗台上的剪纸红得发亮,喜鹊登梅的纹样边角已磨出毛边,那是母亲出嫁时姥姥亲手剪的陪嫁。巷口的青石板被几代人的鞋底磨得温润,每逢端午,石板缝里总会钻出几株艾草,带着湿漉漉的晨露气息。这些散落在日常里的细碎符号,像串起岁月的银线,将寻常日子缝缀成温暖的模样。

灯笼里藏着最绵长的牵挂。幼时跟着祖父扎灯笼,竹篾在他膝间翻飞,竹青的气息混着桐油味漫出厢房。他总选最韧的毛竹,说这样扎的灯笼经得住正月的寒风。我踮着脚看他糊棉纸,指尖沾着米糊在纸上划出弧线,待晾干后再用朱砂点出灯芯的位置。”灯笼亮,人心暖”,祖父的糙手抚过我头顶时,棉纸灯笼正透出朦胧的光,将他的白发染成淡金。后来在异乡的夜市看到塑料灯笼,LED 灯珠晃得人眼晕,才忽然懂得,那些被烛火熏黑的棉纸内壁,原是岁月留下的吻痕。

剪纸是不用言语的家书。祖母的八仙桌上总摆着红纸与银剪,冬夜纳鞋底的间隙,剪刀便在纸上跳起舞。她剪的鲤鱼总带着灵动的尾鳍,仿佛下一秒就要跃出纸面;剪的福字多是倒着的,说这样福气就会自己找上门。有次我发高烧,她连夜剪了串小人儿贴在床头,说这是 “送病童子”。第二天烧退了,那些红纸小人却被烛火燃去一角,像褪下的旧衣。去年整理老屋,在樟木箱底翻出那半串剪纸,褪色的红纸上,针眼依旧细密如星。

端午的龙舟总在记忆里鼓噪。村前的小河每年这时都会涨水,青灰色的波浪里漂着菖蒲与艾蒿。男人们赤膊抬龙舟,桐油味混着汗味漫过石桥,龙头上的红绸被阳光晒得发烫。祖母会用五彩线缠粽子,白糯米里裹着蜜枣与红豆,棱角处总要捏出个小尖,说这样像元宝。我总爱蹲在码头看龙舟试水,鼓点声震得水面发颤,桨叶劈开的浪涛里,漂着孩子们丢下的彩纸船。有年表哥划头桨,在终点线前翻了船,全家人捞他上岸时,他怀里还紧紧抱着半串没吃完的粽子,箬叶绿得发亮。

重阳的菊花酒泡着岁月的甜。外祖父在世时,每到重阳就会摘下檐下的野菊,和着新米酿成酒,埋在桂花树下。他说这酒要存三年才好喝,第一年的烈,第二年的醇,第三年的才带点回甘。我十岁那年偷喝了半坛新酒,晕得在晒谷场打滚,看天上的云都变成了菊花的模样。后来外祖父病了,再也酿不动酒,那些埋在树下的酒坛,渐渐被杂草淹没。去年重阳回去,表弟在老地方挖出一坛,启封时酒香漫过半个村子,喝到嘴里时,舌尖先苦后甜,像极了外祖父看我的眼神。

民俗从来不是僵硬的仪式,而是活着的记忆。就像老屋檐下的灯笼,每年都会换新的棉纸,却总保留着最初的竹骨;就像祖母的剪纸,图案代代相传,剪刀却换了一把又一把。那些重复了千百年的举动里,藏着我们与先人对话的密码 —— 在包粽子的指尖温度里,在划龙舟的号子声中,在菊花酒的醇厚滋味间,祖先的气息从未远去。

去年冬至,我学着母亲的样子包饺子,捏褶时总也捏不匀,她笑着说:”你姥姥当年教我时,我捏的饺子比你这还丑。” 窗外飘起细雪,锅里的沸水咕嘟作响,雾气模糊了玻璃上的冰花。忽然明白,所谓传承,不过是让那些温暖的瞬间,在时光里反复重现。当我的孩子长大后,或许也会记得某个冬至的午后,母亲捏不好饺子的笨拙模样,就像我记得祖母剪纸时,偶尔剪断的线头。

巷口的老槐树又落了层叶,石碾子的凹槽里积着新的落叶。有孩子在树下玩灯笼,塑料外壳的卡通造型,在暮色里闪着刺眼的光。但我知道,总有一些东西不会变 —— 就像端午的艾草总会准时钻出石缝,重阳的野菊总会开满后山,就像我们总会在某个瞬间,突然懂得祖辈留下的那些规矩里,藏着怎样深沉的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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