健身房的落地窗总在傍晚泛着暖光。张伟把毛巾搭在器械上时,总能看见玻璃映出自己后背的肌肉线条 —— 那是三个月前还挂着啤酒肚的躯体,如今正随着卧推的节奏发出轻微的关节声响。
他第一次走进这里是在某个加班后的深夜。前台小妹嚼着口香糖说只剩月卡,他盯着价目表上的数字,忽然想起体检报告里 “中度脂肪肝” 那行字。更衣室的储物柜锈迹斑斑,他对着模糊的镜子系鞋带,听见隔壁隔间传来老人咳嗽的声音。
那个老人后来成了他的 “器械邻居”。每天清晨六点准时出现在椭圆机区域,穿灰色运动服,戴蓝色护腕。张伟见过他把药瓶放在器械架上,标签上的字被磨得看不清,只隐约辨出 “缓释片” 三个字。“小伙子,推太重伤关节。” 老人擦汗时会递来一句,语气像在教训自家孙子。
健身房的角落里总坐着个穿瑜伽裤的姑娘。她不怎么说话,垫上运动时却像块被风吹动的绸布。张伟注意到她脚踝上有道浅疤,某次做拉伸动作时,疤痕会随着肌腱起伏。有回她的水瓶倒了,张伟弯腰去扶,听见她轻声说谢谢,声音像浸过冰水。
三月的雨下得缠绵。张伟在跑步机上跑够四十分钟,看见窗外的玉兰花瓣落了一地。老人今天没来,椭圆机空着,上面搭着件没拿走的外套。他走过去想把衣服收好,发现口袋里露出半截病历单,上面 “骨关节炎” 四个字被雨水洇得发蓝。
姑娘那天来得格外早。她做平板支撑时,张伟数到第三十二秒,看见她肩膀开始发抖。雨停后阳光斜斜切进来,在她背上投下菱形的光斑。“你每天都练这个?” 张伟擦汗时问。姑娘抬头看他,睫毛上还沾着汗珠:“医生说核心强了,膝盖就不疼了。”
四月的风带着花粉味。张伟发现老人的运动服换成了浅灰色,护腕也换成了红色。“孙子给买的,说本命年得穿红。” 老人笑着展示新护腕,手腕转动时,输液留下的针孔在皮肤下若隐若现。那天张伟试着跟老人一起做康复训练,才发现看似简单的抬腿动作,做完后整条腿都在发颤。
姑娘开始尝试空中瑜伽。她吊在绸缎上时,脚踝的疤痕被拉得很长,像条浅色的丝带。张伟在旁边练硬拉,听见绸缎摩擦的声音,偶尔抬头,能看见她在空中翻转时,发梢扫过窗户的倒影。有次绸缎突然晃动,她稳稳抓住的样子,让张伟想起小时候在马戏团见过的空中飞人。
健身房的空调在五月坏了。所有人都练得汗流浃背,地板上能看见串串脚印。老人的药瓶换了新的,标签上写着 “硫酸氨基葡萄糖”。“儿子从国外寄的,贵是贵点,管用。” 他拧瓶盖时手在抖,张伟伸手帮他拧开,触到老人掌心的老茧,像摸到砂纸。
姑娘那天带了束向日葵,插在前台的空瓶子里。阳光透过花瓣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她做桥式动作时,张伟注意到她的瑜伽垫边缘磨破了,露出里面的海绵。“用了三年,舍不得换。” 她整理垫子时说,语气里有种跟旧物告别的温柔。
六月的蝉鸣吵得人烦躁。张伟的体脂率降到了 18%,教练说可以尝试备赛了。他对着镜子拍照,发现锁骨的轮廓越来越清晰,腰间的赘肉变成了紧实的肌肉。老人在旁边做拉伸,看见照片后点头:“比去年那个啤酒肚顺眼多了。”
姑娘的空中瑜伽越练越好,能在空中停留很久。她悬在半空时,张伟会想起美术馆里见过的雕塑,有种静止的张力。有次她下来时没站稳,张伟伸手扶了一把,触到她手臂上的肌肉,不像看起来那么瘦弱。“练这个能治脊柱侧弯。” 她站稳后说,语气轻得像叹息。
暴雨在七月的某个午后突然降临。健身房的窗户被打得噼啪响,所有人都停下动作看雨。老人望着窗外,忽然说:“年轻时候在厂里,下雨就停工,跟工友们在车间里打扑克。” 他的声音混着雨声,有种遥远的回响。
姑娘那天没来。前台说她去复查了,留下话让把向日葵收好。张伟看着那束花,花瓣已经有点蔫了。他想起她脚踝的疤痕,想起她发抖的肩膀,忽然明白那些看似轻松的动作背后,藏着多少咬牙坚持的时刻。
雨停时,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。老人收拾东西准备走,护腕上的红色在暮色里很显眼。“明天我孙子来,给我办年卡。” 他笑得眼角堆起皱纹,“这身子骨,还能再练几年。”
张伟继续在跑步机上奔跑,汗水滴在表盘上,晕开一串模糊的数字。窗外的玉兰树又抽出新叶,嫩绿的颜色在晚风中轻轻摇晃。他不知道那个姑娘复查结果如何,也不知道老人的药是否真的有效,但此刻胸腔里跳动的心脏,每一次都比昨天更有力。
健身房的灯在九点准时暗下来一半。张伟擦干器械上的汗,看见自己的影子投在墙上,比刚来时挺拔了许多。走廊里传来其他会员离开的脚步声,混着远处马路上的车鸣,像首不成调的曲子。他拿起背包准备走,发现前台的向日葵被换了新的,金黄色的花瓣在灯光下,亮得像团小火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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