灶火余温

灶火余温

老槐树的影子漫过青石板时,阿婆总在厨房揭开蒸笼。竹篾缝隙里钻出的白汽裹着桂花糖的甜香,在窗棂上凝成细小的水珠,顺着暗红色木纹蜿蜒,像谁在木头上偷偷画了条河。

这口用了三十年的蒸笼,篾片边缘已磨得发亮。阿婆说新竹太躁,蒸出的米糕带着股生涩气,非得是经了十几次水汽浸润的老竹,才能让糖桂花的甜慢慢渗进米粉里。她往米粉里打鸡蛋时从不用打蛋器,银镯子在粗瓷碗里轻轻搅动,蛋黄裹着蛋清转成琥珀色的漩涡,像把整个秋天的暖阳都搅了进去。

巷尾的陈记面馆总在午后支起凉棚。竹制的凉椅被太阳晒得发烫,浇上井水便滋滋冒起白烟。老板陈叔揉面的力道能震得案板嗡嗡响,面团在他掌心翻卷舒展,最后抻成银丝般的面条,扔进沸水的瞬间腾起的蒸汽里,仿佛能看见麦浪在风里起伏的模样。

我总爱蹲在灶台边看他煮面。铜锅里的水翻滚着,像群跃动的银鱼。面条沉下去又浮起来时,陈叔便捞起甩在竹篾笸箩里,用长筷子挑起抖三下,多余的水珠便顺着竹纹滚落,在青砖地上洇出星星点点的湿痕。浇头是前夜卤好的牛肉,切得薄如蝉翼,码在面上时还带着琥珀色的卤汁,筷子一挑便能看见肉质里细密的纹理,像老树横截面上的年轮。

梅雨季来临时,母亲会把晒干的笋干泡在陶罐里。褐色的笋片在清水中慢慢舒展,露出象牙色的内里,散发着山涧特有的清冽气息。切笋时得用竹刀,母亲说铁刀会带走笋的灵气,竹刀切开的断面带着淡淡的竹香,与笋本身的清甜交织在一起,光是闻着就让人想起春日的竹林。

油锅里的油温升到六成热时,母亲会把切好的笋片倒进去。滋啦一声响,白色的笋片渐渐染上金黄,边缘微微卷曲,像被阳光吻过的叶片。捞出来沥干油,再配上腊肉翻炒,笋的清爽中和了肉的油腻,肉的丰腴又衬得笋更加鲜甜,盛在粗瓷碗里,蒸腾的热气中仿佛能看见远山含黛,近水含烟。

祖父爱做酒糟鱼。每年霜降过后,他会挑最肥美的草鱼,处理干净后挂在屋檐下晾晒。北风穿过鱼身,带走水分,留下紧实的肉质,表面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,像给鱼镀上了一层月光。晒好的鱼切成块,放进陶罐里,一层鱼一层酒糟码好,最后倒上自家酿的米酒,密封起来,让时间慢慢发酵。

开春时打开陶罐,一股醇厚的酒香混着鱼的鲜味扑面而来。鱼肉呈暗红色,肌理间渗满了酒糟的香气,蒸熟后口感紧实,带着微微的甜意,细细咀嚼,仿佛能尝到阳光、北风和岁月的味道。祖父总说,这酒糟鱼得配新米煮的白粥,绵密的粥底裹着鱼肉的鲜香,一口下去,整个春天都在舌尖上苏醒了。

巷口的李婶做的糯米糍粑堪称一绝。她选用当年的新糯米,浸泡整夜后上笼蒸熟,倒在青石臼里,用枣木槌反复捶打。木槌起落间,糯米渐渐变得粘稠,发出细微的拉丝声,像春蚕在咀嚼桑叶。捶好的糍粑揪成小块,滚上黄豆粉和白糖,咬一口,软糯香甜,黄豆的焦香在唇齿间弥漫,仿佛能看见金黄的稻田在风中起伏。

孩子们总爱围着李婶的石臼打转,等着分到刚捶好的糍粑。李婶从不吝啬,总会多揪几块给孩子们,看着他们吃得满脸糖粉,笑得眼角堆起皱纹。阳光穿过她的白发,在石臼上投下细碎的光斑,与糍粑的热气交织在一起,构成一幅温暖的画面,像老相册里泛黄的照片,带着时光的温度。

雨后的清晨,菜市场的角落里总有个卖豆腐脑的摊子。老板是个沉默的中年男人,每天天不亮就推着车子来,支起蓝布小棚,摆上青花粗瓷碗。他做的豆腐脑嫩得像初生的云朵,用铜勺轻轻一舀,颤巍巍的,仿佛一碰就会碎。浇上特制的卤汁,撒上虾皮、香菜、榨菜丁,最后滴几滴香油,香气便立刻弥漫开来。

晨练的老人总爱坐在小棚下,点一碗豆腐脑,配着刚出炉的油条,慢悠悠地吃着。豆浆的清甜,卤汁的咸鲜,香油的醇厚,在舌尖上层层绽放,唤醒沉睡的味蕾。男人很少说话,只是专注地盛着豆腐脑,铜勺碰撞瓷碗的声音清脆悦耳,像晨露滴落在青石板上,敲打着每个寻常的清晨。

暮色四合时,厨房里的灯光总会准时亮起。油烟在灯光中浮动,像流动的琥珀,裹着饭菜的香气,从窗户漫出去,与巷子里的暮色融为一体。归巢的鸟儿落在老槐树上,叽叽喳喳地叫着,仿佛也被这香气吸引。

碗筷碰撞的声音,家人的笑语,食物的香气,在小小的厨房里交织成最温暖的旋律。或许,食物的魔力从来不止于味蕾的满足,更多的是它所承载的记忆与情感,像灶火里的余温,在岁月的流逝中,依然能温暖每一个平凡的日子。

当最后一缕阳光从窗棂溜走,厨房里的灯还亮着,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仿佛在诉说着未完的故事。明天,又会有新的食材被端上灶台,在烟火气中,继续书写着属于它们的篇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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