乡间漫记

青瓦檐角垂着串风干的玉米，金黄颗粒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。墙根处的青苔顺着砖缝蔓延，像给老屋系了条毛茸茸的绿围裙。这样的画面在乡间随处可见，却藏着城市难寻的时光密码。

晨露未晞时，村口的老槐树已抖落第一片叶子。叶片坠着的水珠折射出细碎的虹，落在赶早的水牛背上。牛蹄踏过田埂的软泥，留下半掌深的印子，很快被漫上来的雾气晕成浅灰。远处的稻田漾着青绿色的浪，稻穗尖的细芒沾着露水，风过时簌簌作响，像谁在低声翻书。

溪边的石板桥总带着湿润的凉意。桥面被几代人的脚印磨得发亮，缝隙里嵌着些碎瓷片，是多年前孩童失手摔碎的碗。溪水不急不缓地淌，把岸边的芦苇絮卷成白花花的团，打着旋儿奔向远处的池塘。常有白鸭成群结队游过，红掌划开镜面般的水，惊起一串银亮的水花。

村西头的晒谷场是秋日里最热闹的地方。竹编的簸箕排得整整齐齐，盛满刚脱粒的谷子，阳光晒得谷粒发烫，散出淡淡的甜香。老人们坐在竹椅上翻晒作物，手里的竹耙子轻轻拨动，谷壳便乘风而起，像一群金色的蝶。孩童们追逐打闹，衣角沾着草屑，笑声惊飞了檐下的麻雀。

菜园是农家最用心的画布。竹架上的黄瓜垂成翡翠色的弧，顶花还带着嫩黄；架下的番茄红得透亮，薄皮里像裹着蜜；墙角的南瓜圆滚滚，表皮的纹路像幅抽象画。蝴蝶和蜜蜂是常客，在花间跳着无人能懂的舞。

暮色漫进窗棂时，各家的烟囱开始吐烟。淡青色的烟柱在晚霞里慢慢散开，与天边的火烧云融在一起。灶台前的妇人搅动锅里的粥，木勺碰撞陶锅的声响，混着院子里鸡鸭归笼的嘈杂，织成温暖的网。檐下的灯亮了，昏黄的光晕里，飞蛾在灯罩上跳着笨拙的舞。

夜里的乡村藏着更多秘密。蛙鸣从池塘漫过来，层层叠叠像潮水；蟋蟀在草丛里拉琴，调子忽高忽低；偶尔有狗吠划破寂静，很快又被更深的夜色吞没。抬头能看见缀满星星的天空，银河像条碎钻项链，低得仿佛伸手就能摸到。

雨后的清晨最是清新。空气里飘着泥土和青草的混合气息，叶片上的水珠滚落，砸在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。远处的山被洗得发绿，山腰缠着白纱似的雾。挎着竹篮的妇人走过，鞋跟带起的泥点，落在青苔上洇出深色的痕。

村口的老井还在恪尽职守。井绳在轱辘上磨出深深的槽，井壁的青苔滑溜溜的，映着晃动的天光。打水的人踩着石阶往下，木桶撞在井壁上，发出空濛的回响。提上来的水带着凉意，泡上刚摘的茶叶，玻璃杯里便绽开绿色的云。

篱笆墙是乡村的分界线，却从不显得生硬。野蔷薇顺着竹篱爬满枝头，粉白的花一朵挤着一朵；牵牛花在清晨吹起紫色的小喇叭，到了午后便悄悄收起；丝瓜藤则更放肆些，越过篱笆钻进邻家的院子，结出的瓜却被两家笑着分食。

场院边的草垛堆得像座小山。金黄的麦秸散发着阳光的味道，是孩童们最好的游乐场。他们在草垛间捉迷藏，笑声惊起栖息的麻雀，草屑沾在发间衣上，回家免不了挨顿骂，第二天却又准时出现在老地方。

溪边的捣衣声是永不褪色的背景音。妇人的木槌起落，在青石板上敲出规律的节奏，泡沫顺着水流漂远，沾在水草上亮晶晶的。谁家的孩童光着脚丫在溪边摸鱼，裤腿卷到膝盖，泥水溅得满脸都是，却举着条小鱼欢呼雀跃。

夕阳把归牛的影子拉得很长。牛背上的孩童哼着不成调的歌，手里的柳枝随意地晃，惊起的蚂蚱蹦跳着钻进麦田。炊烟又起时，村子像被裹进柔软的棉絮里，温暖而安宁。

这样的乡村，藏在时光的褶皱里，用自己的节奏呼吸着。每片瓦、每棵树、每寸土地，都在诉说着不为人知的故事。当最后一缕阳光掠过屋脊，新的故事又在夜色里悄悄酝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