褪色的坐标

林小满第三次在超市拿错牛奶时，收银员终于忍不住提醒她。冷藏柜的灯光在玻璃上投下菱形光斑，那些光斑像极了二十年前教室天花板的水渍，那时候她总盯着那些水渍发呆，看它们慢慢洇成地图的形状。

“要常温的还是低温的？” 穿蓝色围裙的女孩把两盒牛奶摆回货架，指甲上的亮片随着动作簌簌闪光。林小满的手指在冷柜壁上按出个模糊的印子，忽然想起儿子小时候总爱用指尖在结霜的玻璃上画小火车，一圈圈的轨道最后都变成蜿蜒的水痕。

“都要吧。”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。购物车轱辘碾过地砖接缝时发出规律的咯噔声，像某种倒计时。手机在口袋里震动，是养老院护工发来的照片：父亲坐在轮椅上，膝头摊着本翻旧的相册，阳光透过纱窗在他手背上织出细网。

上周探视时，父亲指着相册里穿学士服的年轻人问她是谁。那是她丈夫三十岁时的照片，西装领口别着她送的钢笔。林小满当时正削苹果，果皮在膝盖上堆成蜷曲的蛇，刀刃突然在果肉上划出深沟。

回家路上经过中学后门，梧桐叶把天空割成碎块。有穿校服的男生骑着单车冲出来，车筐里的篮球哐当撞在护栏上。这个声音让林小满猛地踩下刹车 —— 二十年前也是这样的秋天，丈夫抱着篮球站在香樟树下，白衬衫被汗水浸出深色的印子，说要等她放学一起去吃巷尾的馄饨。

馄饨摊早就拆了，原址建起玻璃幕墙的写字楼。林小满偶尔会绕到楼后，那里还保留着半截斑驳的砖墙，墙根处不知谁种了丛指甲花，紫红的花瓣落得满地都是。

儿子在视频里说要带女朋友回家，林小满对着屏幕里的年轻人笑，眼角的皱纹堆成细密的网。挂了电话才发现，手里的毛线针把围巾织出个歪歪扭扭的洞。她想起第一次给儿子织毛衣，把袖子织成了一长一短，丈夫笑得直不起腰，最后还是他拆了重织。

衣柜最底层压着件深蓝色的毛衣，领口磨得发亮。林小满把它找出来晒在阳台上，风一吹，衣角轻轻扫过晾衣绳上的白衬衫。阳光穿过衬衫的镂空花纹，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，像极了那年夏天，丈夫衬衫上未干的水渍。

养老院的护工说父亲最近总念叨要去看火车。林小满租了辆车，带他去郊外的货运铁路。铁轨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，远处传来火车的鸣笛声，父亲浑浊的眼睛突然亮起来，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。

“你妈以前总在这里等我。” 父亲喃喃地说，手指在栏杆上划出模糊的弧线，“她说火车开过去的时候，能看见未来的影子。” 林小满握住父亲枯瘦的手，那双手曾经能稳稳地接住从树上掉下来的她，如今连握紧一根拐杖都显得吃力。

暮色漫上来的时候，父亲靠在椅背上睡着了，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。林小满看着远处火车的灯光渐渐消失在夜色里，忽然想起很久前的一个傍晚，丈夫也是这样靠在沙发上睡着，手里还攥着没看完的报纸。

超市的购物袋在肘弯勒出红印，林小满站在路口等红灯。对面的幼儿园门口，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正踮着脚给爸爸递纸巾，男人弯腰的瞬间，阳光刚好落在他翘起的发梢上。

手机又震动起来，是儿子发来的定位，说已经到小区门口了。林小满加快脚步往家走，风掀起她的围巾，露出颈间那道浅浅的疤痕 —— 那是小时候爬树摔的，丈夫总说像片小小的月牙。

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亮起来，一级级台阶在脚下延伸。林小满掏出钥匙的时候，听见屋里传来隐约的笑声。她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，转动钥匙的瞬间，仿佛看见二十年前的自己，正端着刚煮好的馄饨，站在同样的位置，等着那个带着一身阳光味道的年轻人回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