檐角的风,佛前的香

檐角的风,佛前的香

去年秋天在五台山遇到个穿海青的小师父,二十出头,眉眼干净得像刚落的雪。我蹲在斋堂门口啃馒头,看他抱着一摞经书从月亮门里走出来,袈裟边角扫过阶前的野菊,惊飞了三只灰麻雀。

“师父,这山里头的菩萨听得懂四川话不?” 我顺嘴扯了句川普。他愣了愣,突然笑出声,说菩萨大概和山下杂货店老板差不多,不管你说啥方言,诚心要瓶酱油总会给你找零。

后来跟着他在寺里住了三天。每天天不亮就被梆子声敲醒,裹着借来的厚棉袄去大殿。烛火在供桌上明明灭灭,穿灰布僧袍的居士们排班站好,念佛声像山间的溪流,顺着梁柱缝儿淌到院子里。有个戴老花镜的老太太总把 “南无阿弥陀佛” 念成 “南无阿弥托福”,领唱的师父也不纠正,只是每次经过她身边时,都会多敲一下引磬。

后院的银杏树种了快百年,金黄的叶子落满青石路。小师父说这树是前住持亲手栽的,当年还只是根细得能掐断的苗。现在每到深秋,他们会把落叶扫起来装成袋,送给来上香的香客当书签。“你看这叶脉,多像人的掌纹。” 他捡片叶子递给我,阳光透过叶肉照进来,能数清上面细密的纹路,“佛说众生平等,大概就是说连落叶都有自己的章法。”

斋饭是真的素净。南瓜粥熬得能照见人影,凉拌萝卜丝撒了点芝麻,咬起来咯吱响。有回我看见厨房义工往菜里加了勺豆瓣酱,正想惊呼 “这不犯规吗”,就见小师父端着碗蹲在我旁边,说庙里的规矩是 “不贪不嗔”,不是 “不吃辣椒”。他夹了一筷子辣炒青菜,眼睛弯成月牙:“四川来的菩萨,估计也爱这口。”

晚上在禅堂打坐,我腿麻得像踩了电门,偏要学别人挺直腰板。小师父路过时用蒲扇柄轻轻敲了敲我后背:“你这不是打坐,是罚站。” 他教我把注意力放在呼吸上,“不用管念头跑多远,就像看着天上的云,来了,走了,随它去。” 我试了会儿,果然没那么难熬,就是老想起冰箱里的冰可乐,想着想着自己先笑了。

山脚下有个卖酸枣的大娘,每天挑着担子来寺门口。她嗓门亮得能惊起山雀,见人就喊 “尝尝呗,甜得很”。有次我买了袋,正撞见小师父在帮她拾掇散落在地上的果子。大娘说小师父常来买,每次都多给几毛钱,还说 “出家人不搞价,但得让做生意的有赚头”。我咬着酸枣,酸得眯起眼,倒觉得这滋味比寺里的素点心更实在。

离寺那天早上下了点小雨,我去大殿拜别。香炉里的烟顺着雨丝往上飘,绕着佛像的衣袂打了个转。小师父送我到山口,塞给我一包晒干的银杏叶:“夹在书里,想起来了就翻翻看。” 我问他以后还能不能来,他说庙门天天开着,就像天上的月亮,你看或不看,它都在那儿。

回来后我把银杏叶夹在常看的那本诗集里。有天翻到一句 “春有百花秋有月”,突然想起小师父说过的话。其实佛在哪呢?或许不在高高的莲台上,而在咬一口酸枣的酸甜里,在禅堂里忍不住笑出声的瞬间里,在檐角被风吹得叮当响的铜铃里。就像此刻,窗外的月光落在书页上,那些银杏叶的纹路在光线下轻轻颤动,像谁在悄悄眨眼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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