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学第一天进教室,我被班主任指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。旁边座位上已经坐着个男生,背挺得笔直,正用圆规在桌角画圈,铅笔屑掉在洗得发白的校服裤子上。
“我叫周小舟。” 他头也没抬,声音像含着颗话梅。

我把书包往桌洞里塞,拉链卡着本漫画书的边角。他忽然伸手过来,两根手指捏住拉链头轻轻一拽,咔嗒一声就顺了。指甲缝里还沾着点蓝黑墨水,像藏着片没化开的雨云。
这人有点怪。第一节课数学课,老师在黑板上写函数公式,他在草稿纸背面画小人。不是简笔画,是带表情的那种 —— 有的张着嘴像在喊,有的眯着眼像在笑,连头发丝都画得根根分明。我用胳膊肘碰了碰他,他把纸往我这边推了推,铅笔在 “喊” 的小人旁边添了个对话框,里面写着 “这题超简单”。
第二天他带了个铁皮饼干盒,上课铃响时 “啪” 地扣在桌上。我瞥见里面躺着只独角仙,黑亮亮的甲壳在阳光下泛着紫光。生物老师提问 “昆虫的外骨骼有什么作用”,全班都在翻课本,他突然站起来说:“能保护内脏,还能当盔甲。” 老师让他举例,他指了指饼干盒:“就像这个,能装独角仙。” 后排男生们全笑疯了,他却一脸认真地坐下,打开盒子给独角仙喂了片苹果。
我们的课桌正中间有道无形的楚河汉界。他的半边永远堆着奇怪的东西:用铁丝弯的弹弓、缺了页的昆虫图鉴、装着不明液体的小瓶子。我的半边则摆着课本和文具盒,连橡皮都按颜色排好队。有次他的铁皮盒越界两厘米,我用尺子敲了敲桌面,他居然把盒子往自己那边挪了挪,还附赠一片晒干的银杏叶,叶脉像谁用金线描过似的。
运动会前一周,他每天早上都揣个煮鸡蛋来。不是自己吃,是塞给我。“补充蛋白质,” 他说,“你跑八百米时别掉队。” 我确实体育差,上回测试跑最后一名,被体育委员笑话 “挪得比蜗牛慢”。那天他在跑道边跟着我跑,手里挥舞着片梧桐叶喊 “超过前面那个胖小子”,结果被老师罚站在操场边,还冲我挤眼睛。
期中考试前,我的历史笔记突然不见了。急得满头大汗时,他从书包里掏出个笔记本,封面画着只叼着钢笔的猫头鹰。翻开一看,整整齐齐抄着历史年表,连老师随口提的考点都用红笔标了出来。“你上课不是总在画画吗?” 我惊讶地问。他挠挠头,耳朵尖有点红:“画画的时候,耳朵也没闲着。”
最怪的是下雨天。别人忙着收伞抖水,他却把伞反过来撑在走廊栏杆上,说要收集雨水。“里面有微生物,” 他举着个放大镜给我看,“能当金鱼的饲料。” 有次暴雨把他的 “雨水收集器” 打翻了,他蹲在地上捡碎玻璃片,校服后背湿了一大片,却把我递过去的纸巾先用来擦那只装过雨水的小玻璃瓶。
他很少提家里的事,只说爸爸在林业局工作。直到有天放学,我看见个穿迷彩服的男人在校门口等他,手里提着个竹编笼子,里面有只扑腾翅膀的斑鸠。“我爸抓的伤鸟,” 他介绍道,“要带回家养伤。” 男人笑着揉他的头发,手上的老茧蹭得他脖子直缩,那是我第一次见他露出有点不好意思的表情。
冬天第一场雪落下来时,他把课桌里的东西全倒出来,堆了个迷你雪人。胡萝卜鼻子是用红笔帽代替的,眼睛是两颗摁钉。上课铃响时,他舍不得扔掉,偷偷塞进我的书包。那天放学我发现雪人化了,书包里湿了一小块,但那两个摁钉被我捡起来,至今还别在我的铅笔盒里。
后来分班,我们被分到不同的班级。偶尔在走廊遇见,他还是老样子,校服口袋里鼓鼓囊囊的,不知道装着什么宝贝。有次他迎面走来,突然把一个东西塞进我手里,是只用树叶叶脉做的书签,上面用透明指甲油画着两只正在赛跑的蚂蚁。
现在那书签还夹在我的语文课本里。每当翻到那一页,总能想起那个在数学课上画小人、在雨天收集雨水、把铁皮饼干盒当宠物窝的怪同桌。不知道他现在还会不会在课桌里藏些稀奇古怪的东西,也不知道他养伤的斑鸠最后有没有飞回蓝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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