灶台上的光阴

老槐树下的青石板被几代人的鞋底磨得发亮，王阿婆的煤炉总在午后冒出第一缕白烟。铸铁锅沿结着层琥珀色的油垢，那是三十年煎鱼炖肉攒下的勋章，揭开锅盖时腾起的蒸汽里，藏着整条巷子的童年记忆。

春末的香椿要趁晨露未晞时掐下来，带着紫红斑纹的嫩芽裹着湿凉的水汽。王阿婆总说 “香椿过雨如柴薪”，指节粗大的手捏着瓷盆，把清水里舒展的叶片淘洗得簌簌作响。她的孙子小远总爱蹲在灶台边，看祖母将香椿剁成碎末，与土鸡蛋液在热油里翻涌出翡翠般的涟漪。蛋液凝固的瞬间，满屋都是草木苏醒的清苦，混着蛋黄的绵甜漫进窗棂，引得隔壁的花猫扒着纱窗直打转。

梅雨季节的厨房总泛着潮湿的霉味，这时就得靠酱鸭来提提精神。王阿婆选鸭有讲究，必得是尾脂腺泛着蜡黄的本地麻鸭，褪毛时要留着头顶一小撮绒毛，说是 “带财气”。老抽与冰糖在砂锅里熬成琥珀色的糖浆，鸭身浸入时咕嘟作响，像是在吞咽整个夏天的阳光。挂在屋檐下晾晒的日子里，酱鸭表皮会渗出一层细密的油珠，风过时带着焦糖与肉香的气息，能飘到巷口的修鞋摊。小远总趁阿婆不注意，踮脚扯下块鸭皮塞进嘴里，咸甜交织的滋味在舌尖炸开，烫得直吐舌头也舍不得松口。

秋深时的萝卜赛人参。王阿婆会把地里刚拔的白萝卜切成滚刀块，和着五花肉炖在陶锅里。炉火要控制得恰到好处，让肉块的油脂慢慢融进萝卜的肌理，直到原本白净的萝卜染上琥珀色，用筷子轻轻一戳就能透。揭开锅盖的刹那，肉香混着萝卜的清甜漫出来，连灶台瓷砖缝里的灰都仿佛被熏得有了滋味。小远总爱抢着盛汤，瓷勺碰到锅底的声响里，藏着整个秋天的温暖。

冬日的清晨，王阿婆的灶台总比别家热闹。她会把前一晚发好的面团揉得筋道，擀成薄薄的面皮，包上韭菜鸡蛋馅。铁锅烧得发红时淋上香油，饺子下锅的滋滋声里，混着阿婆哼的不成调的小曲。第一锅饺子出锅时，白雾缭绕中，小远的鼻尖总是红扑扑的，烫得直跺脚也非要先咬一口，韭菜的辛香混着面皮的麦香在嘴里散开，连呼出的白气都带着暖意。

后来小远去了城里读书，每次打电话回家，阿婆总在那头问他想吃什么。他说不出具体的菜名，只记得灶台上跳动的火苗，记得蒸汽里阿婆模糊的笑脸，记得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，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乡愁。有次放假回家，他推开院门，看见阿婆正蹲在灶台前添柴，火光映着她花白的头发，锅里飘出的香气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。那一刻他忽然明白，所谓故乡，或许就是这灶台上日复一日的烟火，是无论走多远，都能在味蕾上找到的归宿。

如今王阿婆的灶台依旧在午后冒出白烟，只是添柴的人换成了小远。他学着阿婆的样子煎鱼炖肉，看油星在锅里跳着熟悉的舞蹈，闻着那些从小闻到大的香气，忽然懂得了所谓传承，不过是把灶台上的光阴，一粥一饭地延续下去。窗外的老槐树又发了新芽，风过时，仿佛还能听见多年前那个小男孩围着灶台打转的笑声。